从本章开始听第七日的晨雾比往日散得慢些。
槐花瓣沾着露水落在青石板上,张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檐角垂落的蛛丝发怔——那蜘蛛正慢悠悠织网,网眼歪歪扭扭,倒比从前那绷得死紧的圆网顺眼许多。
“老张头,可算见着活人了。”太白金星抱着口黑黢黢的铁锅从巷口晃过来,后襟还沾着昨夜晾衣时蹭的草屑。
他走到张老汉跟前,把锅往地上一扣,“你家灶房可冒烟?
我绕了半村,烟囱都歇着。“
张老汉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指节叩了叩自家冷灶:“怪了,天没亮就醒了,摸着肚皮不饥不饿。
往常这时候早该熬粥,今儿倒觉得...躺着看雾散也挺好。“
太白金星眯眼笑了,一屁股坐在倒扣的铁锅上。
锅沿硌得他大腿生疼,他却像小时候偷爬谷堆似的,舒服得直晃脚:“我今早去灶房摸米袋,手刚伸进去又缩回来了。
你说怪不怪?
往年总怕饿肚子,今年倒怕把米袋摸薄了——“他突然顿住,望着远处飘来的雾团,喉结动了动,”像...像从前在天庭当值,总怕漏了星轨,后来才明白,星子也需要打个盹儿。“
张老汉没接话,只望着太白金星发皱的青布衫。
那件衣裳洗得发白,前襟还沾着粥渍——是他今早熬粥时手滑打翻的,可现在看来,那团浅黄的痕迹倒像朵开歪了的花。
村东头的田埂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
黄芽子攥着半截竹板刚走到议事厅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娃正躺在田埂上,一个指着天上的云絮:“阿姐你看,那片云像我娘晒的棉絮被!”另一个歪着脑袋:“那我们盖着它睡觉好不好?”
竹板“啪嗒”掉在地上。
黄芽子望着两个孩子把泥脚翘得老高,突然想起去年春种时,她抱着刻满田亩图的竹板挨家挨户催工,有个小娃拽她裙角问“能看会儿蝴蝶吗”,她板着脸说“蝴蝶能当饭吃?”
此刻她弯腰捡起竹板,指腹摩挲着板上“春耕必争”四个被磨得发亮的刻痕。
远处传来李婶的笑声,是她正把孙子举过头顶,祖孙俩的影子在晨雾里晃成两团模糊的暖光。
黄芽子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刺啦”一声引燃竹板。
火焰舔着“争”字的最后一笔时,她轻声说:“从前总教你们追云逐日,倒忘了云也能当被子。”
灰烬被风卷着飘向山岗,黄芽子望着自己发颤的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未有过的轻松。
巡昼蹲在老槐树下时,树根旁的土已经松了一半。
他最后一次翻开村志,泛黄的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野豌豆叶——是前日在晒衣场捡的,那时蓑衣上的星轨刚化作嫩芽。
笔尖悬在“安眠纪元启”六个字上方,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玉清宫抄经,每笔都要压着朱砂,生怕落了墨点。
可此刻墨汁在笔尖凝成圆滚滚的珠,迟迟不肯落下。
“有些事,写下来就变重了。”他喃喃着合上书页,将村志轻轻埋进树根下的土坑。
压上卵石时,指腹触到石面的温凉,像触到谁的额角——是南林村的温度。
转身时正撞进一片阴影里。
萧然抱着胳膊倚在槐树干上,发间还沾着昨夜编草绳时落的草屑:“不记了?”
巡昼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村口方向。
太白金星还坐在铁锅上打盹,张老汉正把槐花瓣往小娃衣襟里塞,黄芽子的火折子还捏在手里,火星子早灭了,她却仍在笑。
“有些时代,不该被书写。”他说,“该被呼吸。”
萧然点了点头,抬手往他后颈轻轻一推:“去睡个长觉吧,醒来就是新天。”
巡昼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他的影子被晨雾拉得老长,最后融在晒谷场的草垛里——那里正有只花斑狗蜷成毛球,肚皮朝着太阳一鼓一鼓。
眠娘是被自己的笑声惊醒的。
她梦见自己飘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四周全是均匀的呼吸声,像浸在温热的泉里。
睁眼时月还挂在天上,竹床旁的旧毯滑到腰际,她却不觉得冷。
抬眼望天时,她猛地屏住呼吸。
那片从前像块破布似的天幕,此刻正从边缘开始褪落,露出后面一片朦胧的光晕——不是烈焰的灼亮,不是星子的冷冽,倒像婴儿酣睡时的脸颊,粉扑扑的,带着些微的暖。
全村都在沉睡。
张老汉的呼噜声轻得像风过草叶,太白金星的铁锅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两个小娃还躺在田埂上,手拉手,脚底板沾着泥,却睡得香甜。
连院里的老黄狗都蜷成了团,尾巴尖都没动。
眠娘裹紧旧毯,忽然想起小时候守灯,总怕灯芯烧尽,现在才明白——最亮的光,是让人安心闭眼的光。
积锅的边缘沾着露水,萧然踩上去时滑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伸手抹掉脚底的湿痕——像极了从前在紫云山被赶出门时,踩过的青石板上的水洼。
锅底的灰泥不知何时化作一面虚白的镜面,映不出他的模样,只映出整片南林村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运功,只是像寻常人睡前那样,轻轻吐出。
那口气离唇时散作轻雾,触及天幕残边的刹那却突然凝住。
时间像被谁轻轻扯了下线头,“咔嗒”一声,整片残破的苍穹开始簌簌剥落。
没有轰鸣,没有强光,那些曾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法则碎片,此刻像陈年的墙皮,无声坠入大地的裂缝。
而在裂缝之下,新生的天壳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生长。
它不耀眼,不威严,只是像母亲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那样,温柔地覆盖上来。
南林村的鸡没叫,狗没吠,连最警醒的黄芽子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们只是,在这一夜,睡了有史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晨光未起时,整个村庄仍沉在一片温软的黑暗里。
张老汉的手搭在小娃肚皮上,太白金星的铁锅歪了半边,巡昼的村志在树根下静静呼吸,眠娘的旧毯滑到脚边——人们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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