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 第一张 竹间有琴

屋外的风渐大。竹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像无数压低的私语。

叶霄坐在榻上，仍有些喘。他指间残存着方才那阵劲风的余痛，掌心微微发麻。

他抬眼望向那琴。灯火昏黄，琴身映出一层柔光，那歪斜的“苏”字像是被风拂得发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看它。

只觉得心头的空白在一点一点被它填满。

竹门被推开。

苏世世走进来时，夜色已深。她换了一身淡青外袍，手中提着盏灯。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衬得格外安静。

“还没睡？”她的声音柔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意。

叶霄没有答，只是看着她走近。

她将灯放在案上，回头时，注意到他仍旧望着那琴，神色微敛。

“我不是说过，不要碰它？”

“我没碰。”叶霄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的少年气。

苏世世沉默片刻，低声道：“但你在想。”

叶霄怔了怔。她的语气太轻，却像说中了什么。

他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拂过被风吹起的衣角。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问。

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是该由我问你才对。你昏睡三日，不言来处，不言姓名。”

“可你却认得我。”他抬眼看她。

苏世世的笑意顿了。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像一汪深潭，平静得看不出涟漪。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认错人了。”

一句话，却像落了一石入水。

叶霄心口一紧，许多模糊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浮起又散去。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世世转过身，重新端起那碗药，轻轻搅拌。

药香再一次弥漫开，苦意浓烈。

“喝药。”她说。

叶霄没有接，声音低低的：“你每次见我，都像在看别人。”

苏世世的手指轻颤，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多想了。”她淡淡道。

“是吗？”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很静，却带着某种直觉的逼近。

“若真是我多想——那你方才为何慌？”

苏世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住。灯火在她眼中摇晃，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闭了嘴。

片刻，她放下碗，语气几乎温柔到冷淡：“叶霄，你伤未愈，不宜多言。”

“你怎么知道我叫叶霄？”

屋内忽地一静。

风从门缝灌入，竹影落在两人之间，分成了明暗两半。

苏世世的眼神微滞。她低头，看着那盏灯，仿佛光能掩盖她的表情。

“你昏迷时说的。”她淡淡道，“我记下了。”

“是么。”

叶霄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不知该信，也不知该问。她的一举一动，都太熟悉，太自然，仿佛他们早已认识。

可若真如此，为何她的每一份温柔，都显得那么小心、那么克制，像是给错了人？

“我欠你的命。”叶霄忽然道，“若能出得竹林，定会报恩。”

苏世世抬头，眼神清淡：“若真想报，就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

“竹林清静，适合养伤。待你伤好，再走也不迟。”

她说得极缓，每个字都温柔得没有棱角，可在叶霄听来，那温柔里藏着某种拒绝——

她在逼他留下，却不是为了他。

“我若说，不想留下呢？”

她没有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像怕弄碎什么。

“你走不了。”她轻声说，几乎像在叹息。

“为何？”

苏世世抬头，目光深深地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快的、几乎是疼痛的情绪。

“因为你太像他了。”

叶霄怔住。

她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只是起身去熄灯。

灯灭，屋中陷入柔暗。她走到门口，衣袂轻扬。

“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去，门扉轻合。

黑暗中，只剩叶霄的呼吸。

他盯着那琴，许久未动。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几片竹叶落在地上。

叶霄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低缓的琴声——

似水、似泣，音音坠落，如风穿竹，似在诉一场旧梦。

那旋律太熟了，熟得让他心头一阵发麻。

他想起那歪斜的“苏”字，忽然意识到——

或许，那一刻她挥袖震飞他，

并不是因为他触了琴，

而是因为，他像极了那个她早已不敢再面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