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腊月里的京城,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脸庞生疼。天色灰败得如同旧棉絮,沉沉压着鳞次栉比的屋瓦,连炊烟都显得有气无力。城西犄角旮旯的一条死胡同底,有座不起眼的小院,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黑的砖缝。
院里,李燧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枣木鹰架前。
架上立着一只鹰,通体青黑,唯有翅尖带着几点霜白。这是只罕见的“玉爪青”,性子极野,此刻虽被熟牛皮鞣制的脚绊拴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却依旧锐利如锥,死死盯住李燧手中那条鲜红的肉条。
肉是才宰的羊羔心尖肉,还带着未凝的血珠子。李燧的手指修长稳定,拈着肉条,不疾不徐地递到鹰喙前。那鹰并不立刻啄食,只是偏着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带着威胁的意味。李燧也不催促,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头猛禽,而是一件需要仔细调教的工具。
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的血腥气和冬日特有的干冷尘土味。
就在那玉爪青终于猛地探喙,精准地撕下一缕肉条,仰脖吞下的当口,院门外传来了响动。不是寻常邻居的走动,那脚步声极轻,却落地极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仍不免流露的章法,停在了门外。
李燧喂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一分。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门没闩。”
吱呀一声,老旧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一人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来人披着厚重的玄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一缕修剪整齐的灰白长须。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儿,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这破落小院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整个院子。院子狭小,除了李燧和那只鹰,墙角堆着些杂乱的柴薪,一口石井轱辘上缠着枯死的藤蔓,再就是正对着鹰架的三间低矮瓦房,窗纸泛黄,多有破损。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李燧的手上,落在那条血淋淋的肉条和鹰喙沾染的猩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李燧?”来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圆润,却又刻意放得轻缓。
李燧这才将手中剩余的肉条全扔给早已急不可耐的鹰,又从旁边一个粗陶盆里抓起一把雪,慢条斯理地搓洗着手指上的血迹和油腥。冰雪触及皮肤,激起一小片白气。“是我。”他应道,声音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徐阁老微服踏雪,光临寒舍,总不至于是来看我驯鹰的吧?”
徐阶被他一口道破身份,并未显露出多少惊讶,只是抬手将风帽稍稍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饱经世故的脸,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眼神温润,深处却藏着难以窥测的幽光。他并未否认,也无需否认,只是看着李燧那双洗去血污后更显骨节分明的手,缓缓道:“阁下好眼力。”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玉爪青,鹰吞食时发出的轻微撕扯声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严氏父子,”徐阶开口,字句斟酌,仿佛每个词都带着千钧重量,“权倾朝野,爪牙密布,耳目遍及天下。圣眷……如今也正隆。”
他顿了顿,紧紧盯住李燧的侧脸,那侧面线条硬朗,如同山岩:“阁下身负奇能,潜踪于此,或有所图。然则,虎口拔牙,非仅胆色可成。老夫只想问一句,”
徐阶的声音压低,却愈发清晰,如同冰锥敲击在石面上:
“真敢动手?”
李燧终于转过身,正面朝向徐阶。他年纪看来不过三十许,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瞳仁颜色极浅,近乎淡褐,看人时总让人觉得空茫,仿佛焦点并未落在实处。可若细看,那空茫深处,又似有漩涡暗流,能吞噬光线。
听了徐阶那句沉甸甸的问话,李燧嘴角轻轻一扯,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对徐阶,对那远在权势之巅的严氏父子,还是对他自己。
“严嵩这只老狐狸,”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一件家常物什,“在朝堂上养了二十年,皮毛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他抬手,用尚且湿润冰凉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鹰架上那只刚刚饱餐,正满意梳理羽毛的玉爪青,“再肥的畜生,养久了,不也就是为了宰杀吃肉的那一天么?”
徐阶静默了片刻,院中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他看着李燧那双淡褐色的、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或是狂悖无知。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徐阶终于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轻轻放在井台边缘被风雪磨得光滑的石板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保你此生富贵逍遥。”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亦是为这天下,除去巨蠹。”
李燧看也没看那油布包裹,只淡淡道:“阁老的东西,还是自己保管稳妥。我行事,不习惯身上带着累赘。”
徐阶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坚持,将油布包重新收起,纳入怀中。“三个月后,严嵩致仕,离京还乡。路线、护卫布置,届时会有人送来。”他重新拉上风帽,遮住面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门,身影融入巷口灰暗的风雪之中。
院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世界。
李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扑到他脸上,他也恍若未觉。那只玉爪青已经吃饱,昂首挺立在架上,金黄色的眼瞳睥睨着院中的一切,包括李燧。
半晌,李燧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那里似乎因长久的凝视而有些酸胀。他转向正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此刻严嵩府邸所在的方向。他淡褐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层层宫墙,落在了某个极远、又极近的地方。
他嘴唇微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丝白气逸出:
“养虎遗患……二十年,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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