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江南三月,烟雨如丝。
楚颜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夜色已深,店铺大多打烊,唯有檐下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这里是姑苏城外三十里的老镇,白日里游人如织,入夜后却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
但今夜不同。
今夜是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鬼市开。
按照《天机总纲》的记载,“轮回镜”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七十年前的江南鬼市,被一个神秘买家以三百年阳寿为代价换走。此后镜踪渺茫,唯有一条线索:每逢甲子轮回的月圆之夜,镜灵会感应到鬼市阴气,在某个摊位上短暂显形一炷香时间。
今夜,正是甲子轮回的月圆夜。
楚颜在一座石桥前停步。桥是普通的青石拱桥,桥下河水黑沉沉的不见底,河面上飘着薄雾。白日里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卖藕粉的、捏面人的、唱评弹的,喧哗声能传出去三里地。但此刻,桥上空无一人,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雨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古铜钱——这是离开昆仑前,张九指给她的“引路钱”,说是摸金一脉特制的法器,能在阴阳交界处指引方向。铜钱方孔中穿着一根红绳,此刻那红绳无风自动,笔直地指向石桥中央。
楚颜收起伞,走上石桥。
一步,两步,三步。
当她踏出第七步时,桥下的河水忽然静止了。不是停止流动,而是连雨滴落入河面激起的涟漪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紧接着,河面开始倒映出奇异的景象——不是夜空,不是石桥,而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街上人影幢幢,却看不清面目。
“阴阳倒悬,子时开市。”楚颜默念鬼市的入门咒诀,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铜钱上。
铜钱嗡鸣一声,红绳骤然绷直,拉着她向前一纵。
天旋地转。
再站稳时,已置身于另一番天地。
依旧是那条青石长街,但街两旁的建筑变得古旧斑驳,朱漆剥落,木门歪斜。檐下挂的不再是灯笼,而是一盏盏白纸糊的灯,灯芯燃着幽绿的火焰。街上行人往来,有穿长衫马褂的,有穿旗袍洋装的,甚至还有身着古装甲胄的,时代混杂,光怪陆离。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走路都没有声音。
不是轻,而是真正的无声。他们的脚不沾地,身影在绿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偶尔有“人”转过脸来,脸上或是空白一片,或是布满尸斑,或是只剩骷髅。
这就是鬼市。
活人死人,阴阳交汇之地。
楚颜收敛气息,将自身阳气压制到最低——这是《天机总纲》中记载的“敛阳术”,能让活人在鬼市中不被察觉。她随着人流向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
这些摊位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卖眼珠子的,一颗颗泡在琉璃瓶里,还滴溜溜转动;有卖人皮灯笼的,灯罩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状灯芯;有卖记忆的,一缕缕雾气被封在水晶球中,买主付了钱就能凑上去吸一口,然后或哭或笑,状若癫狂。
楚颜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摊子卖的是“寿命”。摊主是个穿寿衣的老妪,满脸褶子如枯树皮,面前摆着一叠叠黄纸契约,每张契约上都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和对应的阳寿年限。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讨价还价,想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心爱女子回心转意。
“小姑娘,买寿吗?”老妪忽然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楚颜,“我看你命格奇特,阳寿未尽却阴气缠身,怕是活不过三十岁。老身这儿有续命之法,三十年阳寿,只收你一缕情丝,如何?”
楚颜心中一凛。她能看穿我是活人?
但面上不动声色,摇摇头:“不必了,我命由我。”
“嘿嘿,好一个我命由我。”老妪怪笑两声,不再理她,继续和西装鬼讨价还价。
楚颜快步离开,手心已渗出冷汗。这鬼市果然凶险,她才进来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差点被看穿底细。得尽快找到轮回镜,此地不宜久留。
引路钱的红绳又开始颤动,指向长街深处。
她跟着指引向前走,越往里,鬼市的景象越诡异。开始出现一些“活人”——他们是误入鬼市的生魂,或是专程来此交易的玄门中人。这些人都戴着面具或面纱,掩去面目,行色匆匆。
楚颜也学他们,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额前。符纸化作一片薄雾遮住脸庞,这是简单的障眼法,虽瞒不过道行高深的鬼物,但总好过以真面目示人。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往生道”;右路口木牌写着“轮回巷”。引路钱的红绳笔直指向轮回巷。
楚颜转向右路。
这条巷子比主街狭窄许多,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上爬满枯藤。巷子里的“人”明显少了,但个个气息深沉,有鬼气冲天的百年老鬼,有妖气弥漫的精怪,甚至还有几个佛光隐现的僧人——不过细看之下,那些僧人面容青黑,分明是修了邪法的妖僧。
轮回巷的摊位不多,但卖的东西更加珍贵。
楚颜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龙鳞”,据说是真龙脱落的鳞片,可炼制护身至宝;另一个摊位在卖“孟婆汤原液”,一小瓶就要价三百年道行;还有个摊位更夸张,直接挂出招牌:“出售六道轮回名额,投胎王侯将相之家,童叟无欺”。
她在巷子中段停下脚步。
这里有个很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穿青色长衫的书生,正低头看书。摊子上只摆了三样东西:一面生锈的铜镜、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本缺了页的旧书。
引路钱的红绳,正指着那面铜镜。
楚颜心跳加速。轮回镜?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但她没有贸然上前。鬼市之中,陷阱比机缘多十倍。她暗中催动《天机总纲》中的“鉴真术”,双目泛起淡金色,看向那面铜镜。
镜中空空如也,没有倒映出任何景象,连摊主的身影都照不出来。镜面布满铜绿,边缘处有裂痕,看起来就是一破铜烂铁。
可当楚颜的目光落在镜背时,呼吸一滞。
镜背上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那是周天星斗图,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的位置分毫不差。更关键的是,在图中央,北斗七星的勺柄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形状与她怀中的天机罗盘完全吻合。
就是它。
楚颜定了定神,走到摊位前:“这镜子怎么卖?”
书生抬起头。他面容清秀,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他打量了楚颜片刻,微微一笑:“姑娘是识货之人。不过这镜子不卖钱,只换故事。”
“故事?”
“对。”书生合上手中的书——楚颜瞥见封面,竟是《聊斋志异》,“我在这儿摆摊百年,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唯独好故事难得。姑娘若能讲一个让我动容的故事,这镜子便归你。”
楚颜皱眉。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什么样的故事能打动一个在鬼市摆摊百年的书生?她沉吟片刻,道:“我讲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书生来了兴趣:“请讲。”
“百年前,有个玄门天才,为延续师门传承,行逆天之举创造‘天机之子’。他成功了,却也造出了祸乱天下的血尸。他的师弟觊觎这份力量,背叛师门,将他困死在一座阁楼中。百年后,天机之子长大,被家族献祭,却阴差阳错觉醒力量,一路追寻真相,最终站在了那座阁楼前。”
楚颜缓缓道:“阁楼中有两扇门。一扇门后,是成为完美‘容器’、重振师门的命运,但代价是失去自我,成为他人棋子。另一扇门后,是艰难坎坷、生死未卜的未知之路,但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前辈,若是你,会选哪扇门?”
书生听得很认真,等楚颜说完,他沉默良久。
“这个故事还没完。”他忽然说,“那个天机之子,最后选了哪扇门?”
楚颜直视他的眼睛:“她两扇门都没选。她一把火烧了那两扇门,在废墟上建了一座新阁楼,取名‘破妄’。”
书生怔住了。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轮回巷中回荡,引得周围几个摊主都侧目而视。
“好!好一个烧门建楼!”书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故事。这镜子,归你了。”
他将铜镜推到楚颜面前。
楚颜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及镜面,异变突生——
镜中忽然涌出滔天黑气,黑气中浮现出无数狰狞鬼脸,发出凄厉尖啸。整条轮回巷的鬼物同时转头,无数道目光锁定楚颜。而那书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冷,眼中泛起诡异的绿光。
“故事是好故事,”书生的声音变得空洞阴森,“可惜,你讲错了一件事——我在这儿摆摊不是百年,是三百七十年。而三百七十年前,困死楚天机的那场阴谋,我亲眼目睹。”
他站起身,青衫无风自动:“因为当年背叛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话音未落,书生已出手。
他手中那本《聊斋志异》哗啦翻开,书页中飞出无数墨色字符,化作锁链缠向楚颜。那些字符扭曲蠕动,竟是一个个被囚禁在书中的怨魂!
楚颜早有防备,血纹桃木剑已出鞘。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斩!”
一剑斩出,血色剑光与墨色锁链碰撞。轰然巨响中,锁链寸寸断裂,但断裂的锁链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多细小字符,如蝗虫般扑来。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摊主也动了。
卖龙鳞的摊主化作一条蛟龙虚影,张口喷出毒火;卖孟婆汤的老妪掀开摊布,下面竟是沸腾的血池;就连那几个妖僧也双手合十,诵念起诡异的经文,声波如实质般压来。
楚颜瞬间陷入绝境。
但她没有慌乱。离开天机阁后,她花了三天时间参悟《天机总纲》,虽未突破地仙境界,但对力量的运用已远胜从前。此刻面对围攻,她反而闭上双眼,剑尖向下,插入青石板中。
“天机秘法·星移斗转。”
话音落下,她周身亮起三百六十五点星光,正是周天星斗之数。星光旋转,在她身外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图。那些攻来的毒火、血池、声波、字符,一进入星图范围,便如泥牛入海,被星光吞噬、转化、反弹回去。
“什么?!”书生脸色一变,“你竟已修成周天星斗护体术?不可能,这门秘法至少要地仙修为才能施展!”
楚颜睁开眼,眼中星光流转:“谁说一定要地仙才能用?我以天机血脉为引,以鬼市阴气为柴,强行催动此法,虽只能维持十息,但杀你,够了。”
她拔剑,向前一步。
星图随之移动,所过之处,鬼物灰飞烟灭。那蛟龙虚影被星光一照,惨叫一声缩回龙鳞中;血池老妪更是直接化作青烟消散;几个妖僧的经文戛然而止,七窍流血倒地。
书生连连后退,手中《聊斋志异》疯狂翻页,飞出更多怨魂,但在星光面前皆如飞蛾扑火。
十息将尽时,楚颜已站在书生面前。
桃木剑抵在他咽喉。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