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凉意,柏油路泛着青光。李承恩骑在二八自行车上,链条咔嗒作响,车轮碾过路面,卷起一点尘土。他没有回头,直到拐过弯,看不见她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手心还是出汗,握着车把的掌心黏滑。
他知道这一走,蜜月就算中断了。也知道工厂的事不会那么简单——线路老化?哪有这么巧,偏偏在他出来的时候出问题。但他现在顾不上细想这些。
他得先回去。
先看看现场。
先稳住人心。
他加快了踩踏的速度,车轮转得更急,风刮在脸上,耳朵有些发木。天边开始透亮,灰白的云层低垂,远处招待所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把车子停在门口石阶下,解开后座上的帆布包,拎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桌上的搪瓷杯还在,水已经彻底凉了。岑晚月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外套。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没问,只是看了他一眼。
“厂里出事了。”他说,把包放在地上,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电路短路,烧了两台电机的控制板,二号和三号线都停了。”
她点点头,站起身,把衣服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就走。”他说,“我刚打完电话,让电工先拆板子拍照,备件库里没有,得临时调货。调度组也得重新排产,不能乱。”
她没再说话,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石板路上有夜露,湿漉漉地反着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双旧球鞋,换上。
李承恩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那是早年握锄头留下的,这些年一直没消。他看着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利落、安静,不慌也不急,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晚月。”他忽然开口。
她抬头看他。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走近一步,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沙粒。那是昨夜海滩沾上的,还带着一丝咸腥味。
“我们赶紧回去吧。”她说,“工厂的事要紧。”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颗小痣。他抬手,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确认她还在。
“等处理完这些,”他说,“我们再继续我们的蜜月。”
她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他锁上门,咔哒一声,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她顺手关了走廊的灯,脚步没停,跟着他往下走。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有些磨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
招待所大门敞开着,晨风吹得门框上的铁皮招牌晃荡,发出吱呀声。外头停着那辆借来的二八自行车,胎压还行,链条上了油,是他昨晚检查过的。他把帆布包绑在后座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跨上去,脚一蹬,车子滑出一段。
她没立刻上来。
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上来。”他说。
她点点头,提了提裤腿,跨上后座。双手自然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工装裤的侧缝上。她的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脊背的温度,还有心跳的节奏。
“走吧。”她在后面说,“我在你身后。”
他没应,只是踩动踏板,车子缓缓驶出小巷。路面湿滑,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水声。路边的灌木叶子挂着露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们沿着小路往镇口骑,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蓝的天空开始泛白。
他骑得不快,但也没慢下来。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海水混合的气息。她靠着他,没说话,手臂收得紧了些。他知道她没睡好,也知道她不是不怕累,只是不说。
路过一家早点摊,炉子刚点着,煤球冒出青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老板娘掀开笼屉,热气扑面,白雾腾起,模糊了半条街。李承恩没停,她也没提要吃东西。他知道她记得早上说过想吃糖油饼,但现在不是时候。
镇口有个长途汽车站,不大,只有两个站台。他们把车停在围墙边,推着行李走进候车室。里面人不多,几个赶早市的农民坐在长椅上打盹,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抱着竹篮,篮子里露出几根葱。墙上挂着钟,指针指着五点四十分。
“最早一班车六点二十,去县城,再转火车。”他说,“要是赶不上这班,就得等中午那趟。”
她看看表,从兜里掏出一块机械表,是以前在知青点用的,走得准。她拧了拧发条,说:“来得及。”
他点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挨着他坐,背包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磨了一道口子,是昨晚骑车蹭的。他没在意,只是把鞋尖往里收了收。
“你困吗?”他问。
“还好。”她说,“你呢?”
“我也还好。”
其实都累了。他昨晚几乎没睡,她也没闭眼多久。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歇,也不能软。厂里等着人拿主意,不是谁都能顶上去的。
他闭了会儿眼,脑子却停不下来。配电箱的型号、控制板的接口、备用电源的功率,一条条过。他在心里算时间:从这儿到县城一个半小时,转车到省城再加三个小时,晚上应该能到北京。只要不出岔子,明天一早就能进厂。
她没打扰他,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六点十分,广播响了,女声干巴巴地念着车次和目的地。候车的人陆续起身,往站台走。
“走了。”他说,站起来提起包。
她跟着起身,拍了拍裤子,把表收进口袋。
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去县城卖菜的。他们挤在后排,她靠着窗,他坐在外侧。车子发动时颠了一下,她顺势靠进他肩膀。他没动,任她靠着,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
车窗外,田野慢慢亮起来,稻穗上挂着露水,远处有农夫牵牛下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
就像昨晚在海边,她闭着眼,手还抓着他手腕。她从来不在真正放松的时候靠人,除非是信到了极点。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广播断断续续放着地方戏,没人听,但也没人关。他盯着窗外,看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脑子里还在想厂里的事,但节奏缓了些。
过了半个钟头,她忽然睁开眼。
“承恩。”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愣了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记得。”他说,“你在四合院门口摔了一跤,手里那台收音机摔开了壳,零件掉了一地。我去帮你捡,你死活不让碰,说‘我自己来’。”
她笑了下:“那时候我还当你是路人甲。”
“我也是。”他说,“看你一个人,挺倔的,就多管了件事。”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修收音机的手法不对路,换了根线就把短路解决了。我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那台旧收音机。它一直随身带着,电池早换了好几次。
“那时候谁想到,”她轻声说,“我们会一起走到今天。”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又碰了碰她耳垂上的痣。
她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有了细纹。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越来越亮。七点二十,到了县城车站。他们下车,换乘去省城的班车。这一趟人更多,他们只能站着。他背着包,她扶着扶手,两人挨得很近。车子摇晃时,她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让她靠得更稳些。
中午十一点,终于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车厢里闷热,风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们找到座位,靠窗的是他,她坐里面。刚坐下,列车员就过来查票。她递出两张硬座票,列车员打完孔,夹在本子上走了。
“总算上来了。”她说。
“嗯。”他应着,把包放在头顶行李架上,又拿下来,塞进座位底下。工具都在,螺丝刀、钳子、万用表,一样没少。还有那本账本,藏在夹层里,他习惯带着,哪怕这次用不上。
她看着他忙,没插手,只是把军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你睡会儿吧。”她说,“到站我叫你。”
“你也睡。”他说。
“我不困。”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她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他也不拆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轻而稳。他听着听着,脑子慢慢放空。
可还是睡不踏实。
梦里闪过一些画面:配电箱冒火花、工人围在机器旁喊“承恩哥快来”、调度室电话响个不停……他猛地睁眼,额头出了层汗。
她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她问。
“不是。”他说,“就是想着厂里的事。”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手背:“别急,都会解决的。”
他反手握住她,力道有点大,但她没挣,任他握着。
“有你在,”他说,“我心里踏实。”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列车继续向前,穿过隧道,钻出山口,阳光再次洒进来。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座椅上,叠在一起,随着车身晃动而轻轻摇晃。
天色渐暗时,列车员开始换票。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远处已经能看到北京的高楼轮廓。他坐直身子,活动了下手脚。
“快到了。”他说。
“嗯。”她应着,把外套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他把包从座位底下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工具都在,账本也在。他把它重新塞好,拉上拉链。
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说:“承恩。”
“怎么?”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扛。”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又一次碰了碰她耳垂上的痣。
她笑了。
列车减速,铁轨摩擦声变大,窗外站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们坐着没动,等车停稳。
车门打开,人流开始往外走。他背起包,她提起自己的小行李袋。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群往出口走去。
风从站台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和汽油味。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距离一步,不远不近。
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清脆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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