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雾散之后,没有日出。
不是天阴,是日和夜的分别在这里没有落脚处。没有光,也没有暗。不是两者都消失了,是那个用来区分它们的眼睛,连同被看的景物,一起化成了同一个东西。
石头站在那里。如果站这个字还能用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在他之内,在他之外——这些方向词在这里全部失效——有无数个他同时存在着。不是幻影,不是分身,是那些曾经来过这片无域的每一个人,都还在。不是还在某个地方,是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之后,你不能说这滴水还在海里,也不能说它不在海里。它就是海。
他看见了无痕。那个拈着镜的人。镜子里没有脸,但石头认出了他。不是认出长相,是认出一种气息——那种把所有映照都放下的气息。无痕站在那里,和他一样,只是如是。
他看见了无明。那个提着灯的人。灯光早就灭了,但那盏空灯还在他手里。石头忽然明白,那盏灯从来就不是用来照明的。它只是用来证明,黑暗不需要被照亮。无明朝他点了点头。不是头在动,是一种确认。
他看见了无寄。那个背着空囊的人。囊中什么都没有,但他背了一辈子。现在他放下了——不是把囊放在地上,是连背和放的分别也消融了。无寄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像霜打过的叶子边缘那抹卷曲。
他看见了无住。那个拿着锥子的人。锥子早就锈没了,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刺的姿势。不是僵住,是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圆满。石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微微一动,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痛,但很深。
他看见了无路。那个握着笔的人。笔尖上没有墨,但纸上什么都有。石头凑近看——如果凑近还有意义的话——那纸上画的就是他自己。不是画像,是所有他走过的路,吃过的炊饼,淋过的雨,看过的月亮,全都在那张纸上。而那张纸,就是这片无域本身。
他看见了无音。那个拨着空弦的人。弦早就断了,但那个拨的动作还在。不是动作,是一种余韵。石头觉得自己的耳朵微微发烫,像听过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他看见了无想。那个照着空镜的人。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但石头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他现在的脸,是他在青石板上蹲着看纹路时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和这张脸,和所有脸,和没有脸,是同一张脸。
他看见了无我。那个捏着灯芯的人。灯芯烧成了灰,灰散了,但他还站在那里。石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灯芯。不是比喻,是事实。他烧过,灰散过,现在也站在这里,和所有烧过的、没烧过的灯芯一起。
他看见了无尘。那个拿着马尾的人。马尾早就断了,但他还在扫。不是扫地,是扫那个扫字本身。石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微微一颤,像握着一把不存在的扫帚。
他看见了无圆。那个捧着石粉的人。石粉早就化进了风里,但他还捧着。石头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热,像托着什么很重又很轻的东西。
他看见了无归。那个捏着湿泥的人。泥早就干了,裂了,碎了,但他还捏着。石头觉得自己的指腹微微发麻,像刚摸过一片霜打的叶子。
他看见了无思。那个拈着木屑的人。木屑早就腐朽了,但他还拈着。石头觉得自己的鼻尖微微一动,像闻到了一股陈旧的竹香。
他看见了无寄。那个拿着炭笔的人。炭笔早就磨尽了,但他还画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微微一酸,像看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看见了无名。那个拈着灰烬的人。灰烬早就散了,但他还拈着。石头觉得自己的喉咙微微一紧,像咽下了一口说不出味道的水。
他看见了无终。那个拿着绳头的人。绳早就断了,但他还系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胸口微微一沉,像系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系。
他看见了无我。那个摸着指骨的人。骨头早就化成了土,但他还摸着。石头觉得自己的指尖微微一凉,像触到了什么最坚硬又最柔软的东西。
他看见了无成。那个捧着干土的人。土早就扬了,但他还捧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脚底微微一实,像踩着什么又像踩着虚空。
他看见了无了。那个拈着枯草的人。草早就烧了,但他还拈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膝盖微微一软,像要跪下又像要站起来。
他看见了无安。那个吹着微尘的人。尘早就落了,但他还吹着。石头觉得自己的呼吸微微一顿,像吸进了什么又像呼出了什么。
他看见了无生。那个撒着纸灰的人。灰早就散了,但他还撒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一热,像要哭又像在笑。
他看见了无去。那个候门的人。门早就没了,但他还候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背微微一挺,像在等谁又像谁也不等。
他看见了无遍。那个拣选的人。沙早就漏完了,但他还拣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眉心微微一松,像所有皱过的眉都展开了。
他看见了无住。那个收藏泡沫的人。泡沫早就破了,但他还捧着。石头觉得自己的掌纹微微一烫,像托着什么易碎又永恒的东西。
他看见了无终。那个观化的人。化早就止了,但他还观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瞳孔微微一扩,像看尽了所有又什么都没看。
他看见了无极。那个拾落叶的人。叶早就烂了,但他还拾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肩微微一沉,像扛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扛。
他看见了无迹。那个刻虚空的人。字早就灭了,但他还刻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腕骨微微一转,像握着一把不存在的笔。
他看见了无我。那个赴约的人。约早就过了,但他还赴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脚步微微一抬,像要迈步又像站在原地。
他看见了无光。那个燃灯的人。灯早就熄了,但他还燃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眉眼微微一亮,像被什么光照过又像从未被照。
他看见了无响。那个调琴的人。弦早就断了,但他还调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耳根微微一震,像听过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
他看见了无味。那个调羹的人。盐早就化了,但他还调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舌根微微一润,像尝过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尝。
他看见了无触。那个抚琴的人。凉意早就散了,但他还抚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皮肤微微一麻,像被什么触过又像从未被触。
他看见了无念。那个觅心的人。妄念早就灭了,但他还觅着。石头觉得自己的心口微微一空,像什么都在又什么都不在。
他看见了无迹。那个问道的人。路早就没了,但他还走着。石头觉得自己的脚踝微微一转,像在迈步又像从未迈步。
他看见了无终。那个听息的人。太虚早就散了,但他还听着。石头觉得自己的鼻息微微一停,像息灭了又像从未息过。
他看见了无忆。那个回望的人。旧影早就淡了,但他还望着。石头觉得自己的目光微微一柔,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看见了无尘。那个扫地的人。扫帚早就折了,但他还扫着。石头觉得自己的手微微一动,像握着什么又像空无一物。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不是形象。是那口泼在青石板上的冷茶。那摊泥印。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干过,也从来没有湿过。就那么摊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头——不,现在不能叫他石头了,也不能叫他无尘,也不能叫他任何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和所有物一起,和所有事一起,和所有非事非物一起。
他终于知道,师父说的莫回头,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回头看师门。是回头的时候,发现根本没有头可以回。没有前面,没有后面。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师父,没有徒弟。没有石头,没有无尘。没有扫帚,没有落叶。没有炊饼,没有月亮。没有雾,没有路。
只有那摊泥印。和那口冷茶。
而那摊泥印,就是这片无域。那口冷茶,就是这整本书。
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是那摊泥印微微一漾,像一滴水落进了自己里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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