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会议室的门在沈知远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些或贪婪、或猜忌、或恐慌的目光。
他脸上那副维持了一整晚的温雅面具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刚才那位国资背景的LP,他那句关于“恒渊”的质问,如同一根精准射出的毒针,扎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没有回答,因为任何回答都是错的。
承认,是自寻死路;否认,是侮辱对方的智商。
沉默,是唯一的选择,却也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走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回响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必须赶在这些“金主”们联合发难之前,撬开一个缺口,一个能让局面暂时稳住的缺口。
周海舟的全部身家,就是他用来填补窟窿、安抚人心的唯一筹码。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沈知远立刻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那个备注为“老路”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
“是我。”沈知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周海舟那个案子,财产保全的裁定必须立刻执行,一天都不能再等。”
“沈总,不是我不帮忙。”老路的声音里透着为难,“现在风头太紧,上面盯着,系统里每一步操作都有日志。这种加急执行,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谁也不敢碰。除非……”他拖长了音调,“除非有哪个环节的人‘主动’犯个错,我们才能借着纠错的名义,把流程往前推一把。”
主动犯错?
沈知远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圈子里所谓的“犯错”,无非是制造一个靶子,一个可以被牺牲、被利用的破绽。
他挂断电话,目光阴沉地投向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
这片钢铁森林里,谁会是那个甘愿为他犯错的人?
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内,周晏寒正对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指尖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最终汇聚成一个不起眼的内网登录界面——法院文书传输系统。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串复杂的代码注入,防火墙如同虚设。
他精准地定位到“周海舟与康宁离婚案”的卷宗目录下,一份刚刚生成、即将签发的《执行裁定书》PDF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他没有打开文件,而是直接调取了它的元数据。
一串时间戳和操作记录清晰地展现在屏幕上。
其中一条记录让他瞳孔骤然一缩:昨夜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该文件曾被远程访问并修改。
那个IP地址并不属于法院内部,经过层层追踪,最终指向了一家承接法院技术科外包服务的运维公司。
周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反手侵入这家运维公司的服务器,调取了近半年的所有服务日志。
海量的数据中,一个名字频繁出现——工程师,李伟。
此人拥有访问多个司法系统的最高权限。
更关键的是,周晏寒在他的个人银行账户流水中,发现了一笔每月固定打入的款项,名目是“系统维护补贴”,而打款方,正是一家锐衡集团旗下的空壳关联企业。
从远程修改,到外包公司,再到受贿的工程师。
证据链在此刻完美闭环。
沈知远那把看不见的、试图刺向周海舟的司法“屠刀”,其递送路径被周晏寒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几乎在周晏寒锁定证据的同时,律师陈砚也遇到了壁垒。
他以公益调查的名义,向法院申请线上调阅周海舟离婚案的电子卷宗,理由是怀疑其中存在程序瑕疵。
然而,他的申请在提交后不到十分钟,就被以“涉案信息敏感,不符合公益调阅范畴”为由,技术性驳回。
这条路被堵死了。
陈砚没有气馁,他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对方是曾在该法院工作多年、如今已经退休的老书记员,也是他的旧识。
一番寒暄后,陈砚以研究旧案判例为由,成功借到了那份已经归档的纸质副本。
在法院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陈砚一页页地翻阅着。
当他翻到诉状附件中那份初始的资产清单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清单页最下方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淡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批注——“资产清单需补第三项”。
字迹很小,却凌厉果决。
陈砚立刻拿出手机,将这行字拍下,与他之前收集到的该案承办法官在其他文书上的签名进行高精度比对。
笔迹鉴定软件很快给出了结论: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就是他!
那个在裁定书上签名的法官,亲手留下了篡改证据的指令。
陈砚心头一震,这已是赤裸裸的司法干预。
当晚,他回到家中,将所有证据——包括那张照片、笔迹比对报告、以及他对程序漏洞的分析,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准备上传至最高法的内部实名检举平台。
然而,就在他输入验证码,点击“提交”按钮的瞬间,网页突然卡死,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您的账户已被强制登出。”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官方的通道,也被堵死了。
周晏寒从自己的监控后门看到了陈砚被强制登出的记录。
他明白,敌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何按规矩出牌的尝试都将石沉大海。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打破规矩的方式,来对抗另一个不守规矩的玩家。
他需要一个“合规的破绽”,一个足以让整个棋盘暂停的理由。
而陈砚,这位正直却束手无策的律师,就是最好的棋子。
一个小时后,一封实名举报信被发送到了证监会的公开邮箱。
举报人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投资咨询公司员工,举报对象,正是陈砚律师。
举报内容言之凿凿,称陈砚利用其特殊身份,提前获取了康宁生物资产重组的内幕消息,并涉嫌泄露给特定投资人。
为了让这封举报信看起来天衣无缝,周晏寒甚至用软件伪造了几张足以乱真的通讯记录截图,作为“证据”附在邮件里。
这封举报信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监管部门的受理标准之上。
果然,第二天一早,证监会的电话就打到了陈砚的律所。
一纸约谈函,要求他立刻前往配合调查。
消息传到法院,立刻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
承办周海舟离婚案的法官,在得知代理律师之一的陈砚正接受证监会调查后,以“案件关联人涉嫌利益冲突,为保证司法公正”为由,主动签发了命令,暂时中止了对周海舟财产保全裁定的执行程序。
一记精妙的“借刀杀人”。
周晏寒没有直接攻击法院,而是通过制造监管麻烦,成功地为司法流程按下了暂停键。
他亲自为沈知远和老路创造了那个“犯错”的人,却让这个错误,最终砸向了他们自己。
从证监会的大楼里走出来时,已是黄昏。
陈砚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追责,调查员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核实。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想起了几天前,周晏寒在电话里问他的那句话,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你是当法官,还是当刽子手?”
他驱车来到江边,晚风吹得他衣袂作响。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防水袋,将那份他熬夜整理的《康宁案司法干预初步证据》装了进去,封好。
他走到一座大桥的桥墩下,环顾四周无人,用力将防水袋沉入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有些刀,放在明处会被人夺走,藏在暗处,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在他不知道的对岸,一栋摩天大楼的某个观测点,周晏寒正用一支高倍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一个加密通讯频道,低声说道:“法官的刀,我已经替他折了。下一个,是磨刀的人。”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
被暂时保全下来的周海舟,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走了一遭,他只是觉得心头莫名的烦躁,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他那部许久没有动静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的,是一条来自他前妻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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