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马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他说。
消防车拐进平安大道。
前面就是134号,那栋六层的旧写字楼。还是那样,灰扑扑的,窗户空着,外墙瓷砖掉了大半。
还是没有火。
没有烟,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马魁推开车门下去,站在楼前,仰着头往上看。
三层。
他盯了三层那扇窗户看了五秒——空的,黑的,什么都没有。
王建军从后面的车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旧放大镜,走到马魁旁边。
“又是这儿?”他问。
马魁点点头。
王建军没说话,往楼里走。
马魁跟上去。
楼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地上有碎砖头、烂木头、发霉的传单。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墙上的牛皮癣,一层一层的。
他们往上走。
二楼。
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马魁站在门口,手电往里照——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蜷在墙角的年轻人,没有那些焦炭,没有烧黑的痕迹。地上干干净净的,连昨天那一层薄灰都没有了。
马魁愣了一下。
他走进去,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
水泥地,凉的,潮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站起来,回头看周敬山,“昨天这儿——”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昨天这儿有什么?
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被雨浇成焦炭。
那些焦炭呢?
地上的黑灰呢?
墙上的烧痕呢?
全没了。
周敬山站在门口,用手电照着地面,照了一圈,又照了一圈。
“王建军。”他喊。
王建军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放大镜,脸色不太好看。
“查了。”他说,“没有起火痕迹。整个三楼,没有任何过火的证据。”
马魁看着他:“那昨天的火呢?昨天那个人呢?”
王建军没说话。
马魁走过去,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昨晚也在现场,你看见了,那个人——”
“马魁。”王建军打断他,声音很低,“我昨晚没来。”
马魁愣住了。
“什么?”
“我昨晚,”王建军看着他的眼睛,“在家睡觉。凌晨三点接到电话,说这儿又报警了,让我过来看看。我问了张广利,他说昨晚是你和周敬山、陈小满出的警,现场发现一具尸体。可我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马魁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他回头看周敬山。
周敬山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那个磨破皮的本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周。”马魁喊他。
周敬山抬起头。
马魁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周敬山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白过。
“怎么了?”马魁走过去。
周敬山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
马魁低头看——
周敬山翻开的那一页,是昨晚的现场记录。
“时间:23:47。地点:平安大道134号。天气:暴雨。”
“现场情况:三楼最里间发现一名男性,年龄20-25岁,穿着白色睡衣,无外伤,有呼吸。”
“后续:男性被抬出火场后,遇雨水,全身迅速碳化,当场死亡。”
下面是周敬山的签名,还有日期。
马魁抬起头:“这不就是记录吗?”
周敬山看着他,眼神很空。
“你翻过来。”他说。
马魁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他把整个本子从头翻到尾——只有昨晚那一页有字。
前面那些年的记录,全没了。
一个字都没了。
周敬山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马魁,”他说,声音很低,“我记了十五年的东西,全没了。”
走廊里很安静。
王建军站在不远处,举着放大镜,对着墙壁照来照去。
陈小满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站长,查了,全楼都没有——站长?”
他停住了,看着马魁和周敬山。
“怎么了?”他问。
马魁没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昨天这儿有个年轻人,穿着睡衣,攥着奥特曼玩具,在他怀里断了气。
今天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怀里那具焦尸的分量,现在还压在他胳膊上。
林深从苏晚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坐车,走着回去。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店铺的招牌亮了,卖烧烤的把摊子支出来,炭火烧得通红,烟往上冒,孜然味儿飘得到处都是。下班的人骑着电瓶车从他身边过,按着喇叭,骂骂咧咧的。小孩儿追着跑,笑,叫,踩得水洼溅起水花。
很热闹的傍晚。
林深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全是苏晚说的话。
“你真的觉得,你妈走了吗?”
那是什么意思?
他妈走了,一个月前走的,他亲手料理的后事。骨灰盒是他挑的,墓地是他选的,墓碑上的字是他刻的。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站在墓地里,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下去,盖上石板,浇上水泥。
他记得那个画面。
记得那天很热,记得自己出了一身汗,记得赵雷站在他旁边,一直拍他肩膀,说“没事的,没事的”。
那怎么会是假的?
他走到自己那栋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他的窗户,黑着。
对面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
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那儿。
林深站在楼底下,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天黑了,对面楼没有开灯,那个身影就是一团更黑的影子,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她在看他。
林深知道她在看他。
他低下头,走进楼道。
楼梯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好几个,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墙上贴的小广告。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闷闷的,回荡在窄窄的楼梯间里。
四楼。
五楼。
他掏钥匙开门,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的。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缝,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
他慢慢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背对着门口。
林深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喊不出来。
那女的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张婆婆。
“小深。”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的,“回来了?”
林深点点头,嗓子发干。
张婆婆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
“婆婆给你送了饺子,”她说,“放桌上了,趁热吃。”
林深扭头看餐桌。
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老式的,红色的塑料壳,掉漆了。
他再转回来。
门口空空的。
张婆婆已经走了。
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的,他刚才根本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林深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餐桌边,看着那个保温桶。
他伸手去拧盖子。
盖子拧开了。
里面是饺子,一个个挤在一起,皮儿薄,能看见里面绿色的馅儿,还冒着热气。
林深低头看着那些饺子。
忽然他看见,饺子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黑灰。
他抬起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再低头看饺子。
黑灰还在。
他拿起一个饺子,翻过来看。
饺子底面,沾着一层焦黑的东西,像在锅底烙糊了。
可这是煮的饺子,不是煎的。
林深把饺子放回去,盖上盖子。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林深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床单还是那张床单,上面那个人形印子还在。他躺下去,躺在那个印子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知道睡不着。
他在等。
等那个梦来。
马魁回到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对着那个搪瓷缸发呆。缸里没水,缸底有一圈茶渍,褐色的,干在上面,很久了。
周敬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翻那个本子。
本子从昨晚那一页往后,全是空白。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再翻一遍。
陈小满蹲在墙角,嘴里含着糖,不说话。
王建军推门进来。
“查了。”他说,“那个报警电话,今儿下午打进来的那个,号码跟昨晚那个一样。”
马魁抬起头。
“是空号?”
“是空号。”王建军说,“十年前就注销了。我查了机主信息——”
他顿了一下。
“是谁?”马魁问。
王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马魁站起来:“说话。”
“机主名字,”王建军说,“叫林秀琴。”
马魁愣住了。
林秀琴。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他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他回头看周敬山。
周敬山已经抬起头来了,脸色还是那么白。
“林秀琴,”周敬山说,“十年前平安大道火灾,那一家三口的母亲。”
马魁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建军继续说:“那个电话,十年前就是她家的座机。火灾那天晚上,她用这个电话报的火警。”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嗒。嗒。嗒。
“不可能。”马魁说,“她死了十年了。”
王建军没说话。
马魁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王建军说,“我就是查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下午那个报警电话,我调了通话录音。”
马魁盯着他。
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滋滋啦啦的,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平安大道134号,三楼,火,快来人。”
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杂音。
但马魁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
那是十年前,那个母亲的声音。
那个在他怀里抱着孩子,整个后背都被烧焦了的女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救救我儿子。”
录音放完了。
值班室里没人说话。
马魁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录音笔,一动不动。
周敬山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陈小满嘴里的糖忘了嘬,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擦。
窗外起风了。
窗帘被吹起来,哗啦啦响。
马魁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那场火,那个母亲,临死前一直看着的方向,是他。
不,不是他。
是他身后。
他身后是窗户。
窗户外面是——
他猛地站起来。
“平安大道134号,”他说,“那栋楼对面,是什么?”
王建军愣了一下:“对面?对面是个老居民楼,六层的。”
马魁往外走。
周敬山喊他:“马魁!”
马魁没回头。
他拉开门,冲进夜色里。
林深是被烫醒的。
还是那个梦。
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舔着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脸。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跑,腿动不了。他蜷在墙角,抱着头,等着——
有人冲进来。
穿着消防服的人,一个接一个,冲进火里。他们喊什么,他听不清。他们冲他伸手,他够不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浑身灼痛,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睁开眼,大口喘气。
卧室里黑着。窗外没有月亮。他抬起手摸额头,摸到一手汗。
不,不是汗。
是黑的。
他低头看床单。
床单上那个人形印子,比昨天更深了,焦黑焦黑的,边缘卷起来,像真的被火烧过。
他慢慢坐起来。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雷。
赵雷穿着制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
林深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雷没说话。
林深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赵雷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透过他的身体,林深能看见他身后卧室的门,门上贴的那张旧海报,海报上那个褪了色的明星。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赵雷。
赵雷也看着他。
“林深。”赵雷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别找了。”
“找什么?”
“找你妈。”赵雷说,“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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