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谁?”
“杀猪的张歪。张歪去野畈收猪,老根让他带话,说有个外地人开车过桥了,让我接一下。”
陈砚跟到门口。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那条天还是黄的,太阳还是没动。
“张歪呢?”
“收完猪,回去了。”
“他走哪条路?”
林盏回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想去找他问话?”
“对。”
“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林盏把门板卸下来,往门框上卡。卡好左边那块,又去搬右边那块。
“张歪每天走的路不一样。有时候往前走,有时候往后走。你看见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刚出门还是刚回家。你问他话,他答的可能是昨天的事,也可能是明天的事。你听不懂,他也说不清。”
她把右边那块卡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吧。楼上有一间空房,本来是我弟住的。他走了五年了,床还在。”
陈砚没动。
“你弟去哪儿了?”
林盏已经走进去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知道。往前走,没回来。”
楼上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叠成豆腐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和楼下那个一样,白底红花,磕掉了一块瓷。
陈砚把背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对着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头。水草往一个方向倒,石头上有青苔。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确定水是往左边流的。左边是下游,右边是上游。
然后他看见一条鱼。
鱼从左边游过来,尾巴朝前,头朝后。游了两米,停住,尾巴摆了几下,往后退——不对,是往前——也不对,是往它头指的方向退。
陈砚闭上眼睛,再睁开。
鱼还在那儿。头朝右,尾巴朝左,往左游。
他转身下楼。
林盏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本书,还是从后往前翻。柜台上的搪瓷缸空了,壶在边上,壶盖盖着。
“河里的鱼,为什么倒着游?”
林盏没抬头:“你觉得是倒着,鱼觉得是正着。”
“水往哪边流?”
“你想听什么答案?”
陈砚走到柜台前,手撑在上面,身体往前倾。
“我想听真话。”
林盏抬起头,看着他。这回她看的时间很长,长到陈砚想往后退。
“你来镜洲,是找人,还是找答案?”
“有区别吗?”
“有。”她把书合上,“找人,找到了就走。找答案,找到了,就走不了了。”
陈砚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很慢,很重。
林盏站起来,绕过柜台,去开门。门开了半边,外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老根。”林盏让开身,“进来。”
老根跨进来,先看陈砚,看了两眼,把布袋子搁柜台上。
“稻种。”他说,“今年的。”
林盏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系上。
“多少?”
“七斤半。”老根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旱烟杆,这回点上了。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又缩回去,缩回烟锅里,烟锅里的火星子往上跳一下,灭了。
“你找他?”老根拿烟杆指陈砚。
林盏点头。
老根又看陈砚,这回看得更久。
“你从桥那边来?”
“对。”
“桥那边的,都是走了的人。”老根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你走了多久了?”
陈砚皱眉头:“我活着呢。”
老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活着的人,不走桥。”他把烟杆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你来野畈,我请你喝酒。你来过野畈没有?”
“没有。”
“那你来。”老根跨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
陈砚扭头看林盏:“他什么意思?”
林盏把布袋子拎起来,放进柜台下面。
“老根在野畈种了一辈子地。他说的稻种,是从谷穗里退回去的。每年收完稻子,他挑最壮的穗子,让它们倒回青苗,再倒回种子,第二年种下去。他管这个叫活了一辈子。”
“我问的是他刚才说的——”
“他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林盏从柜台后面出来,往楼上走,“饭在锅里,自己盛。碗橱里有咸菜。我睡楼下,有事敲门。”
她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没回头。
“晚上别出门。”
陈砚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又一级一级下来——不对,上去之后,没下来。他数了,一共十三级楼梯,脚步声到第十三下,停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一下子黑的,像谁把灯关了。他抬头看天,天还是黄的,但黄颜色褪了,变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青黑。太阳不见了,月亮也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关上门,转身。
柜台上的搪瓷缸里,有半缸水。
他刚才看过的,缸子是空的。
陈砚睡不踏实。
床硬,被子有股樟木味,窗外的河一直在响。不是水流的响,是水倒流的响——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跟头。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窗边。
河是黑的。天是黑的。对面的房子也是黑的,没有一盏灯。但河面上有光,银白色的,从水底下透上来,一团一团的,慢慢移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些光团移到他窗下,停了。光团中间有一个黑影子,立着的,像是个人。
陈砚往后退了一步。
光团散了,黑影子也不见了。河面恢复成黑的,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听见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很慢,很重。不是楼下的大门,是他这间房的房门。
他没睁眼。
敲门声又响了三次。停了。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他门口走过去,走到楼梯口,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数着,十三级。
楼下没开门。
脚步声又一级一级上来。
数着,十三级。走到他门口,停了。
陈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门外没声音。
他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变亮,不是太阳出来那种亮,是颜色一点点往上染——从青黑染成灰白,从灰白染成淡黄,又从淡黄染成那种涂满了的黄。
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
“吃饭。”
是林盏的声音。
陈砚坐起来,穿好鞋,打开门。门口没人,楼梯口有脚步声下去。他跟着下楼,走到后面灶屋。
林盏在盛粥。锅里冒着热气,粥是白的,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盛了两碗,一碗推给陈砚,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坐下喝。
陈砚也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有一碟咸菜,黑的,切得很细。
“昨晚有人敲门。”
林盏喝粥,没抬头。
“不是我。”
“我知道。”
“那是谁?”
林盏把碗放下,看着他。
“你听见什么了?”
陈砚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光团,黑影子,敲门声,脚步声。
林盏听完,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你妹妹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陈砚愣了一下:“左撇子。从小用左手写字,左手拿筷子。”
“她左手虎口有没有疤?”
陈砚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有疤?”
“烫伤疤。六岁那年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林盏没答,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又缩回去,再流出来,再缩回去。她等水流稳定了,开始洗碗。
“你妹妹来过这里。”
陈砚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你见过她?”
林盏把碗放进碗橱,擦干手,转过身。
“她来买书。”
“买什么书?”
“一本倒着印的书。她说,她要送给一个人,那个人只能看懂倒着印的字。”
陈砚扶着桌子,手指攥紧桌沿。
“她长什么样?”
“一米六出头,瘦,长头发,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穿白毛衣,牛仔裤,背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一朵穗子。”
陈砚松开手,又攥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等人。”
“等谁?”
林盏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等她哥。她说她哥会来找她,让看见她的人给她哥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林盏顿了一下,“她说,‘哥,你别找了。我在你来的地方等你。’”
陈砚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她还说别的了吗?”
林盏摇头,走了出去。
陈砚站着,很久。灶屋的窗对着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他看见青苔从井沿往下长,又往回缩,再往下长,再往回缩。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水是黑的。很深,看不见底。
但水面上有东西在动。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
井水里有一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在笑。
他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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