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二:悠悠众口
第一个进入圣蜕殿的,是言深。
言深不是苍珀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说。他是十二年前从苍珀星南端的灰角来到这座城的。灰角是这颗星球上唯一一块不被苍珀人统治的地方,那里住的都是褪了色的——苍珀人对那些蜕期失败、银血变黑、被逐出族群的人的称呼。言深说自己是褪了色的后裔,身上没有银血,也没有内鳞,他来苍珀城,是因为听说至圣能治一切褪色之症。
他来了十二年。辜明没有治他。
但辜明留他在圣坊做了问官——苍珀城中专门负责调查非常之事的职位。言深做问官十二年,经手的案子不多,但凡经手的,都查得极细。他有一个习惯:每一个证人,他都要问三遍。第一遍问事实,第二遍问细节,第三遍只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后来对何初说,这第三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问。
言深进入圣蜕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殿外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被长明灯的火光一逼,变成一种浑浊的橙色,像稀释了的血。程素坐在殿门的门槛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深没有看程素。他径直走向蜕台。
他看见了辜明。
他后来在卷宗里写:
至圣之躯端坐蜕台,无皮,目不瞑,面带笑。肌理赤红,血脉银白。双手结归印。旁有皮一具,叠如衣,尚有余温。蜕台白绢之上,有液一摊,非银非红,色在二者之间,状如……
状如什么?言深写到这里停了笔。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涂掉了,重新写了两个字:
状如目。
像一只眼睛。
那摊液体——不是血,苍珀人的血是银的,这摊液体却是介于银和红之间的颜色——铺在白绢上,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言深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他闻到了安魂香的味道。
安魂香,是苍珀人蜕期时才燃的香。圣蜕殿的安魂香,只有辜明自己和程素能碰。蜕台旁的香炉里,那天晚上燃过安魂香——香灰是冷的,说明燃尽已经很久了。
可辜明的第三次蜕期,三年前就结束了。
一个蜕期已尽的人,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燃安魂香?
言深又看了一遍那具没有皮的身体。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程素没有提到、何初的记录里也没有的细节:
辜明的脊背——那具没有皮的身体的脊背——正中央,从后颈到尾椎的那条线上,没有刀痕。
没有刀痕。
皮是从那里被剥下来的,程素说裂口太齐了,太干净了,像刀。可是身体上没有刀痕。那条线上干干净净的,银色的血管完整地延伸下去,没有断,没有裂,没有任何被切割过的痕迹。
好像那层皮,是自己掉下来的。
好像那层皮,从来就不长在他身上。
言深用了七天,传唤了四十六个人。
他问每一个人同一个问题:辜明是怎么死的?
四十六个人,四十六种死法。
二
苏挽是第二个被传唤的。第一个是程素,但程素已经说不成句了,坐在那里只是抖。
苏挽是辜明的妻子。苍珀人不兴妻子这个说法,他们叫伴蜕人——蜕期中相互守护的两个人。苏挽和辜明做了三十二年的伴蜕人。她比辜明小十一岁,今年五十。苍珀人老得慢,五十岁的苏挽看上去像三十出头,但她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一扇开得太久的窗,合页已经锈死了。
苏挽走进问厅的时候,身上穿着辜明的旧袍子。袍子太大了,她整个人像被包在一团灰色的雾里。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抠袍子的袖口。那个袖口已经被抠烂了,露出了里面的银色衬里。
言深问:辜明是怎么死的?
苏挽说:他不是被杀的。
言深说:他的皮被人剥了。
苏挽说:那不是他的皮。
问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言深看着苏挽。苏挽看着地面。墙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挽说:你见过辜明蜕期吗?
没有。
我见过。三次都见过。他蜕期的时候,旧皮从脊背裂开,新皮从里面长出来。旧皮是透明的,像蝉蜕,薄得能看见光。蜕完之后,旧皮会化成水,流进蜕台的石缝里,三天才能干。
苏挽抬起头,看着言深。
你在蜕台上看见的那具皮,是透明的吗?
言深没有说话。
那具皮是白的,苏挽说,和他活着时候的皮一样白。有毛孔,有纹路,有他左肩上那块胎记。那不是蜕下来的旧皮。蜕下来的旧皮是透明的,没有胎记,没有纹路,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具皮是被人从他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但剥的人不是凶手。
那是什么?
苏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一个咽不下去的东西。她说:是帮手。
帮谁?
帮他自己。
苏挽说,辜明在死前的三个月里,变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独自在圣蜕殿里坐着。他开始拒绝见任何人,包括苏挽。他开始说一些苏挽听不懂的话——第二层皮下面还有第三层、蜕期不是三次,是七次、我们一直在蜕错的东西。
苏挽以为他疯了。但她不敢说。在苍珀城,说至圣疯了,比杀人的罪还重。
最后那个晚上,苏挽说,他来过一次内室。我假装睡着了。他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挽的手指停住了。她不抠袖口了。她把双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说:挽儿,对不起。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
三
第三个被传唤的是陆时。
陆时是辜明的旧友。他和辜明同一年出生,同一年第一次蜕期,同一年入圣坊做事。在苍珀城,人人都知道陆时是辜明最信任的人——除了苏挽。但陆时和辜明不一样:陆时不是至圣,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礼坊书吏,记了一辈子的蜕期录。他的工作是记录每一个苍珀人蜕期的日期、时长、蜕相,以及蜕期中发生的一切异常。
陆时六十一岁,瘦,高,背微驼,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拖一下——那是小时候摔的。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掏出来的。
言深问:辜明是怎么死的?
陆时说:辜明不是辜明。
言深说:什么意思?
陆时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推到言深面前。那是蜕期录。陆时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裴渊至圣,第一次蜕期,七岁,蜕相正常。第二次蜕期,三十三岁,蜕相正常。第三次蜕期,六十一岁,蜕期失败,银血逆流,内鳞碎裂。
言深看着这一行字,没有明白。
陆时说:裴渊是上一任至圣。他在六十一岁的第三次蜕期失败了。
可所有人都说他是归了——安详地死了。
所有人都说错了。陆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蜕期失败的人,银血会逆流,内鳞会碎裂。内鳞碎了的苍珀人,会有一个变化——他的皮会脱落,但不是蜕,是掉。一整张一整张地掉。掉完之后,他还能活。他能活很久。但他的皮不会再长回来。
言深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你是说——
裴渊没有死。四十七年前,他蜕期失败,皮掉了,但他没有死。他换了一张皮。
换皮?
苍珀人有一个禁术,叫借蜕。蜕期失败的人,可以在另一个苍珀人蜕期的时候,钻进那个人的旧皮里。旧皮会认新主人,会重新长合。但被借走旧皮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怎样?
陆时说:那个人,就会变成没有皮的人。
问厅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风。门窗都关着。
四十七年前,陆时说,和裴渊同一年第三次蜕期的,有两个人。一个失败了,是裴渊。另一个成功了。
成功的那个人是谁?
陆时看着言深。他的眼睛很干,像两口枯井。
辜明。
四
第四个被传唤的是沈默。
沈默是圣坊的殿守,负责圣蜕殿的日常维护。他三十八岁,话很少,人如其名。他和程素不一样——程素守殿门,沈默守殿内。每天夜里,最后离开圣蜕殿的人是沈默。他会检查每一盏壁灯,添好每一盏的油,然后退出殿门,落闩交给辜明。
沈默说,出事那晚,他照常在戌时末离开圣蜕殿。
言深问:你走的时候,殿里还有谁?
沈默说:至圣一人。
他在做什么?
坐在蜕台上。背对着门。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说话的方式——沉默,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吐枣核。
没有。但我看见他的背。
他的背怎么了?
在动。
怎么动?
沈默站起来,背对着言深。他的脊背挺直,然后,他慢慢地弓下去,又慢慢地直起来,弓下去,直起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下面,从里面顶着,想出来。
他在……蜕?言深问。
不是蜕。沈默转过身来,蜕是从脊背往外裂。他不是裂。他是——沈默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词,他在缩。他的背在往里缩,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钻。
五
第五个是唐渊。
唐渊是圣坊的长老,九十三岁,是全城年纪最大的苍珀人。他的第三次蜕期早已过去,按苍珀人的寿命,他应该再活不了几年。但唐渊的眼神极亮,亮得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人。他坐在问厅里的时候,腰板比沈默还直。
言深问:辜明是怎么死的?
唐渊笑了。
那个笑容让言深后背发凉。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像一个小孩子看见了一场等了很久的雪。
死了好。唐渊说。
言深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苍珀人为什么赞颂辜明吗?唐渊问。
因为他能抚蜕。
抚蜕算什么。唐渊摆摆手,抚蜕是小事。他真正被人赞颂的,你不知道。
那是什么?
唐渊收了笑。他的脸忽然老了十岁。他说:他能认出来。
认出什么?
认出谁不是苍珀人。
唐渊说,苍珀城里有很多人,不是苍珀人。他们有银血,有内鳞,能蜕期,看上去和真正的苍珀人一模一样。但他们不是。他们是空蜕——披着苍珀人皮囊的、别的东西。唐渊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他说那个词不能说,说了会引来它们。
辜明能看见空蜕。他走在街上,看一眼,就知道谁是真的,谁是空的。四十七年来,他找出了多少空蜕?——数不清。
找出来之后呢?
唐渊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更让言深害怕。
找出来之后,唐渊说,他们就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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