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七十四章离离（四）

离离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不是那种灿烂的笑，也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笑，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结冰的河面上，不暖，但亮。

夏天的时候，他和离离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是河下游的一座桥，很老的石桥，桥面上长着青苔，栏杆上刻着花纹，花纹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桥下面是水，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桥两头连着两条路，一条通向镇子，一条通向山里。

他们站在桥中间，看着上游和下游。上游是来路，下游是去处。河水从上游流过来，从桥下流过去，不停地流。

你知道桥是什么吗？离离问。

桥就是桥。

桥是连接。离离说，桥把这边和那边连在一起。没有桥，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有了桥，这边和那边就是同一个地方了。

他看着桥，想了想，说：你是桥吗？

离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也许我是一座桥，把两个世界连在一起。

那你走了以后，桥就断了？

桥断了，可以再修。

谁修？

离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们在桥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点灯。

你有没有想过，离离说，星星其实不在天上？

什么意思？

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我们这里。所以我们看到的星星，不是它们现在的样子，是它们很多年前的样子。也许有些星星已经灭了，但光还在路上，所以我们还能看见。

他听着，抬头看星星。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也就是说，他说，我们看见的，都是过去的事？

嗯。

那现在的事呢？

现在的事，要等很久以后，别人才看得见。

他沉默了。他忽然觉得，离离说的不只是星星。

离离，你是不是也在说你自己？

离离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桥栏杆旁边，扶着栏杆，看着河水。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你知道吗，离离说，声音很轻，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也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也是一个人，也没有名字。也坐在河边。

他也在叫你吗？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只是坐在河边，看夕阳。他的孤独穿过了那道缝隙，到了你那里。

所以你来了我这里，而不是去他那里？

离离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离离脸上，很白，很亮，像一尊瓷像。

我两个地方都去了。离离说，只是你看得见我，他看不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离离不只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离离是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两边都去，两边都留不住。

你累吗？他问。

离离想了想，说：不累。就是……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想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两个世界都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那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离离笑了。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

他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从桥上走回来，走在土路上，月亮很大，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后，长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离离的影子。

离离的影子比他的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说。

秋天又来了。

他上了初二，功课比以前紧了，但他还是每天去河边。离离还在那里，坐在老地方。但有些东西在变。

离离说话比以前少了。以前离离会说很多话，说河水，说星星，说平行世界，说那些他听不懂但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话。现在离离说得少了，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看着他，笑一下。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话少了。

离离想了一下，说：该说的话都说了。

什么意思？

离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认命的东西。像秋天的树叶，知道自己要落了，不挣扎，不害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风来。

那道缝隙，离离说，快关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地关。

那怎么办？

离离笑了。没有办法。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

我不让你走。

离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留不住我。离离说，就像你留不住河水，留不住风，留不住夕阳。你能做的，只是在我还在的时候，好好地看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落叶，黄的、红的、褐色的，铺了一层。他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一捏就碎。

你走了以后，我还能听见你吗？

什么意思？

就像我爸听见了爆竹声。他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听着爆竹声。

离离沉默了很久。

你听见的那些声音，离离说，不是死人发出来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声音。你爸听见的爆竹声，是另一个世界里有人在放爆竹。不是鬼，不是魂，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

那你走了以后，我会听见什么？

离离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暖。

也许你会听见我的声音。也许不会。但如果你有一天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你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声音，你不要害怕。那也许是我。

他点了点头。他使劲点了点头。

离离。

嗯？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离离愣了一下。然后离离笑了，说：可以。

他走过去，抱住了离离。离离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真人。他抱得很紧，像要把离离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离离也抱住了他。他感觉到离离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温温的。

你真的存在吗？他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存在。

那就存在。离离说。

他们抱了很久。风吹过来，落叶在他们身边打转。河水的声音在远处，低低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松开手的时候，看见离离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离离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

离离，你哭了？

没有。离离擦了擦眼睛，笑了，风沙迷了眼。

他知道离离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