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六十五章非智商时代(六十九)

科幻边界 子鳞1 科幻网游 | 星际科幻 更新时间:202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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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体关停后的第四十天,澜洲合众地政府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克制的行政通告。通告的标题是《关于静养社区入住人员健康管理服务的优化调整》,全文不到三百个字,用中性学术语言包装,没有出现任何“清除”“消灭”“灭绝”之类的词汇。但每一个读到这份通告的人——每一个还能读懂的人——都从字缝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通告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即日起,所有被诊断为“不可逆认知退化”的入住人员将被转往“特别护理区”,接受更专业的“临终关怀”。第二,“特别护理区”的选址为静荒无人带纵深区域内的废弃工业设施,具体坐标不予公布。第三,所有转往特别护理区的人员将在专业医疗团队的监督下接受“无痛安宁疗程”,确保“有尊严地结束认知滞后状态”。

柳成言是在短波电台里听到这份通告的。宋归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无痛安宁疗程”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之后频道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短波杂音在嘶嘶地响。然后慧明留下的年轻沙弥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他说他知道“无痛安宁疗程”是什么——静养社区刚建时他在工地外围观察那些医疗废弃物的处理流程,NR-7化合物的高剂量注射可以直接让布罗卡氏区完全失活,然后蔓延到整个语言中枢,再然后是呼吸中枢。这不是治疗,这是安乐死。安乐死是旧时代针对绝症患者临终痛苦的医疗手段——现在这项技术被用在了“认知滞后”的人身上,因为它比子弹安静,比毒气干净,比大规模枪决更容易被接受。没有血迹,没有惨叫,没有暴力痕迹,只有一份标注着“自然死亡”的医疗档案。

陈知夏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静养社区方向那片粉色楼群。楼群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模糊而遥远,但她知道那些白色的社区服务车正在一排一排地停在宿舍楼门口。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笑对感应器的入住者正在被微笑着的引导员扶上车,每人发一条干净的白色毯子,因为“特别护理区在北方,那边冷”。

她转身走进屋里,打开短波电台,在所有灯塔计划的频段上同时发了一条消息:“静养社区即日起开始大规模转移入住人员。目的地静荒深处特别护理区。实为NR-7高剂量安乐死。请所有能收到这条消息的人,如果你们有家人在静养社区,如果你们自己能行动,去他们身边。陪他们最后一程。如果他们不会说话,握着他们的手。如果他们不会笑,看他们的眼睛。让他们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

宋归在苍原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新名字。他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转身对张老板说,他要下山一趟。张老板说他也要去。宋归说你腿不好,山路不好走。张老板说腿不好更要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他把第三十三把椅子搬进教室里,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刻着银杏叶,椅背的榫头用了王老头教的楔子法,坐上去不响。然后他系好鞋带——孙正国留下的那双千层底,鞋垫上还绣着“不破”——背上一袋干粮跟着宋归沿着碎石路往下走。走到山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银杏树的新芽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阿水在碎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沙滩上教岛民写字。他把白树枝插在沙子里,对着围坐的岛民把那份通告的内容用最简单的词解释了一遍——不是解释政策,是解释后果。他说他们要把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带到静荒深处去,不让他们回来了。那个只会三个字的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说了一个字——“疼。”她已经忘了“海”,忘了“人”,但她记得这个字。

老莫站起来,把手里的礁石碎片放进口袋。他说他要回碎屿主屿,把那些没人管的旧头盔全砸了,然后去码头等去澜洲的船。阿水说船已经停了。老莫说那我就划独木舟去。独木舟划不快,但海水认得路。

最先到达静养社区外围的是慧明的年轻沙弥。他每天沿着铁栅栏走,从南走到北,从早走到晚。栅栏里面,白色服务车还在鱼贯而入,护士们推着空轮椅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沙弥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敲着木鱼,念的不是经,是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慧明一模一样——不匀,有的字快有的字慢,有的字念破了音,但破音也是声音。护士们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做事。轮椅上的入住者有人转过头,隔着铁栅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沙弥认得那个口型——是“在”。

陈知夏和小晚、方可可、小满从邮局出发往静养社区方向走。柳成言留下来守着短波电台,保持所有灯塔频段畅通。他看到小满抱着布娃娃,脖子上还挂着慧明那颗刻着“在”字的菩提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哭,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爸爸”。他点了点头。他们走进静养社区的大门时被拦住了——新设的门禁是全自动的,摄像头识别到没有植入芯片的自然人面部特征后自动锁死了闸机,一个虚拟接待员的全息投影从门柱上弹出来微笑着说:“欢迎来到静养社区。请出示入住通知单或探视预约确认码。”陈知夏没有单,没有码。她看着那张完美的笑脸,从布袋里拿出林野的钢笔,在闸机旁边的墙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

她写的是静养社区里第一批入住者的名字——程远、周国兴、以及更多她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被强制送入静养社区的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她加了一行字:“不可逆。但不可逆不等于该死。”墙是灰色的水泥墙,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很细的墨痕。她写得很快,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一个人在用力拽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栅栏里面,那些在走廊上排队等车的入住者有人侧过头来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程远坐在轮椅上,手指还蜷曲着做出握笔的姿势——他的布罗卡氏区已经完全失活,不会说任何话,但他的手还记得握笔的姿势。他在母体纪录片里被拍成“双重残障”的那个手势,现在正对着栅栏外面的陈知夏微微抬起。那不是痉挛。那是他在写字——用手在空气中描了一个字。笔画很慢,一撇一捺。他描了两遍。陈知夏把手贴在栅栏上,隔着铁丝网看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写的是“人”。

那天傍晚,第一批“特别护理”的白色服务车在苍原山脚下的碎石路边被拦住了。没有人知道拦车的是谁——不是陈知夏,她还在栅栏上写字;不是柳成言,他还在守着短波;不是宋归,他正在往山下赶。拦车的是一群从静荒深处走出来的野生泥人。他们不会说话,没有任何武器,只是站在路的正中间,排成一排,像一堵由破布和干枯皮肉砌成的墙。领头的那个裹着旧大衣,颧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就是几个月前把陈知夏的信送回邮局的那个人。他手里举着一张被塑料布仔细包好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不”。车队的司机按了喇叭,他没有动。司机下了车,对着他们喊了几句——让他们让开。他们没有动。司机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然后他听到了敲击声。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那些沉默的泥人用捡来的废旧钢筋敲击路边的碎石。三长两短,反复敲。他们从陆沉残留在静荒各处的发报机遗迹里学会了这个节奏——跳房子的节奏,一个女儿教她爸爸的。他们在用人类退化的手指,敲击出人类最早学会的语言之外的声音。

夜幕降临时,车队撤回了静养社区。当晚行动暂时中止,行政命令需要重新评估安全风险。在那个短暂的窗口里,宋归和张老板赶到了静养社区大门口,找到了正在往墙上写字的陈知夏;阿水划了整夜的独木舟,在黎明时分登上了澜洲的海岸,身后跟着几十个和他一样从海上漂来的身影;宋归在山脚碎石路上找到了那些还在敲击的野生泥人,他们还在敲,手指破了,钢筋上沾着血,但节奏没有乱。

天亮之前,静养社区外围已经聚集了几百个从静荒、苍原、碎屿各地赶来的人。有人不会说话,有人不会写字,有人连“不”字都忘了。但他们都站在那里,排成一条散乱的防线。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横幅,没有人唱歌。只有木鱼的声音和手指敲在碎石上的节奏,还有站在最前面的宋归用粉笔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里是静养社区。这里的人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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