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快乐评估的结果下来了。小晚被判定为“深度认知滞后”,不适合继续留在快乐书写营。通知书写得很委婉,用了很多诸如“个性化培养”“特殊天赋通道”之类的词,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她将被转往一个叫“静蕙中心”的地方,接受更专业的干预。
陈知夏接到通知的时候是下午。社区快乐引导员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上门,把一份塑封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引导员的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她说静蕙中心是澜洲最好的认知矫正机构,环境优美,师资雄厚,很多孩子去了之后都取得了显著的进步。她把“进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知夏看着文件上小晚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编号和诊断证明。她没有说话,拿起笔在监护人意见栏里写了两个字:拒绝。引导员的笑容没有变,翻开文件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小字——“如监护人在收到通知后三日内未签署同意书,社区快乐矫正中心将依法启动监护权转移程序。”她说陈女士,你的拒绝已经被记录在案。从现在起,你有三天时间改变主意。三天之后,如果你仍然拒绝,小晚的监护权将自动转移给澜洲未成年人快乐发展中心。届时她的去向将由中心全权决定。
陈知夏把那支林野的钢笔从布袋里拿出来,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同意——她在同意书的空白处写了一个“不”字,然后把笔帽拧上,站起来说你们可以走了。引导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字,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只是一瞬间,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迅速弹回原位。她合上文件夹,说三天。三天后我们再见。
门关上之后,陈知夏坐在沙发上,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静蕙中心的地址在澜洲最北端,靠近静荒无人带的边缘。她想起孙正国说过,静荒边缘有一个废弃的邮局,邮局的门框上挂着一把钥匙,钥匙是留给需要的人的。她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晚被转往静蕙中心。澜洲最北端。靠近静荒。我会跟她一起去。”
柳成言是第一个回复的。他没有打字,发了一张照片——小满站在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字:“接她。”下面一行小字,是小满的字迹:“姐姐不怕。爷爷说静蕙中心旁边有邮局。邮局门框上有钥匙。钥匙能开门。”
孙正国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很大的风声,他正在静荒深处送信,信号断断续续,声音被风吹碎了好几次,但核心的几个字还是穿过来了:“……我在静蕙以北二十公里。那个邮局我知道。废弃三年了。门锁着,但钥匙还在门框上。里面有张桌子,两个柜子,一把椅子。椅子腿有一条短一截,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用石头垫上了。能坐。能写字。”
宋归打字慢。他发了很长的一段话,没有标点,用空格代替停顿:“教室里第三十一把椅子做好了本来是给新学生准备的现在先放着等小晚回来坐张德胜说椅子扶手上他刻了一棵银杏树小满帮忙刻的树旁边刻了两个字等归”
晚上,方可可在书写营的宿舍里听到了小晚要被转走的消息。她没有说话——她从来不在熄灯后说话,因为走廊里有红外摄像头。她只是把手贴在隔板上,五指张开。隔板那边,小晚的手也贴上来。两只手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掌心对着掌心,体温在木板里慢慢渗透,谁也看不见谁,但她们都知道那只手是谁的。然后方可可的手指开始敲——很慢,像是在犹豫每一个节拍。她敲了四个字:“我跟你去。”小晚在隔板这边愣住了。她敲回去:“不行。你留在这里。继续写。写完之后寄给我。”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敲回来两个字——“不去。”停了一拍,又敲——“我去。”
第二天早上,方可可被发现在宿舍里发高烧——体温三十九度,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辅导员把她送到医务室,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转往市立医院输液。但她没有去医院。她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躺了一上午,趁护士去取药的间隙,从床上爬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针眼渗出一小滴血,她用棉球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棉球扔进垃圾桶,穿上鞋,走出了医务室。她没有回宿舍,没有去教室,没有去任何会被摄像头拍到的地方。她从洗衣房的后窗翻出了宿舍楼,踩着空调外机的铁架跳到地面。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渗出的血珠子,站起来往围墙方向跑。围墙边有一棵老樟树,枝丫伸到墙外,她爬上去,骑在墙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浅粉色的教学楼。然后她跳下去。
裤腿上全是泥,膝盖上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她站在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喘着气,嘴唇因为高烧还在发抖,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开始往北走。她不知道静蕙中心具体在哪里,但她记得小晚说过——在澜洲最北端,靠近静荒边缘。
与此同时,阿水在碎屿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片很大的银杏树林,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字,风一吹,那些字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地上变成种子。他蹲下来捡种子,捡一颗就在沙子上写一个名字。他写到“方可可”的时候,海浪涌上来把字冲掉了,他重新写了一遍,又冲掉,又写。第三遍的时候他醒了,发现自己趴在船舱里的防水袋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起身走到甲板上,坐在船头看着远处刚泛白的海平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白树枝,在船板上写了三个字——“方可可”。他不认识她,但他知道她的名字。孙正国上次来送信的时候,带来了小晚画的画,画上有两个女孩隔着一道隔板用手指敲墙。画纸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方可可”。阿水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抄在练习本上,都背下来了。他把白树枝放进口袋,跳下船,开始了他新的日常——每天清晨站在沙滩上,对着潮水写那一个一个的名字。这些名字他不全认识,但他知道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人可以不认识,名字不能忘。
柳成言在苍原教室里收到了小晚即将被送往静蕙中心的消息。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把那台拼凑起来的旧电脑推到一边,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装东西。小满的银杏种子,晒干了的,用纸包着;刘知微留下的圆珠笔,笔杆上的凹槽被手指磨得更深了;他和小满两个人的备用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成一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最后他把小满那截最短的铅笔从保温杯里拿出来,放在胸前口袋里。小满被他的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他在整理背包,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而是问“我们要去接姐姐了吗”。他点了点头。她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棉袄,把布娃娃塞进书包,把剩下的铅笔全倒进铅笔盒,又跑进厨房拿了一袋馒头,然后把她画的那张“接她”的画重新贴在木板上,把木板插在书包侧面口袋里,说走吧。
张老板也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柳成言的背包里,鞋垫上绣着两个字——“不破”。然后又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昨晚蒸的馒头,还温热。宋归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截油纸包着的银杏枝——是上次柳成言去烬海时他剪的,后来这截枝条被插在教室后面的地里,活了,长出了新的嫩芽。他把枝条从土里起出来,根上还带着一坨湿润的泥土,用油纸重新包好,递给柳成言。他说银杏不怕移植,根在就能活。
清晨,苍原又起雾了。银杏树的枝干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教室门口的旗杆上那面破红旗在雾里飘得很慢很慢,边缘破成了好几条布带。宋归把他们送到下山路口,站在那棵刻着“苏晚老师在”的树旁边,举着扫帚目送他们。柳成言牵着小满沿着碎石路往下走,小满边走边回头看银杏树。她说等回来的时候银杏应该发芽了。她低头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那颗用灰色铅笔涂过的银杏种子,放在唇边,对种子轻声说,等到了新地方我把你种下去。那里可能有雪,有冻雨,但你不怕。你是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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