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四十八章非智商时代（五十二）

九月，澜洲合众地教育部下发了新学期的课程调整通知。通知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优化基础教育阶段语言能力培养方案的补充意见》，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即日起，全国中小学取消语文课，改为“快乐表达”必修课。课程目标是“培养学生使用表情符号、肢体语言及单音节回应进行有效情绪传达的能力”。教材是一套由母体自动生成的动态表情包库，每天更新，根据每位学生的神经反馈数据自动推送定制化内容。每节课的考核方式是学生对着教室摄像头微笑，系统自动评分。

陈知夏是在小晚的书包里发现这份通知的。纸张皱巴巴的，边角卷了，正面是打印的通知正文，背面被小晚当成了草稿纸。背面画满了东西——不是表情包，是一棵银杏树。树枝上挂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个一个的字。有些字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有些用箭头连在一起组成了短句。在最下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纸面：“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老师让我们对着摄像头笑。我笑了。系统给了我九十一分。我在草稿纸上画了这棵树。树上的字是今天所有我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陈知夏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几张纸贴在一起——小晚之前画的那幅邮局、赵念的煎蛋、刘知微的书桌。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那张通知背面的银杏树在磁铁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下午，学校来了一位“快乐专员”。这是新政策配套的职位——每个学校派驻一名，负责筛查“语言表达异常学生”，提供“个性化快乐引导”。小晚的班主任在开学第二周就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理由是“该生在课堂上多次使用书面文字代替表情包进行表达，并在草稿纸上进行大量无效书写，疑似存在语言功能退化延迟”。

快乐专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制服裙，胸口别着一枚笑脸徽章。她坐在小晚对面，面前放着一台平板，平板上是评估表格。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每一个字的音调都经过精心控制，像一勺一勺刚好温度的蜂蜜。“小晚同学，老师想跟你聊聊天。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画画。”

“画什么呢？”

“银杏树。人。邮局。蛋炒饭。”

“哦，蛋炒饭。很有趣。那你平时写字吗？”

“写。”

“写什么呢？”

“日记。笔记。信。”

“为什么要写字呢？不觉得很累吗？现在有那么多方便的表达方式——表情包、语音转图片、手势识别。写字多麻烦呀，要一笔一划地画，画错了还要擦。”

小晚看着她的徽章。笑脸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写字不麻烦。麻烦的是看到错别字不能改。”

快乐专员的笑容没有变。她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录入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笑容还是那个弧度。“老师建议你参加一个特别有趣的活动，叫‘快乐书写营’。很多像你这样喜欢写字的孩子都会去。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写字，写多少都行，写完还可以和其他小朋友分享。是不是听起来很好玩？”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色宣传页，上面印着几个孩子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每人面前放着一本漂亮的本子，本子的封面上印着笑脸。宣传页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灰色字：“本营由母体平台赞助。参营期间所有书写内容将自动上传至母体语料库，用于优化快乐表达算法。”

小晚没有接那张宣传页。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今天早上削铅笔时沾上的铅笔灰，嵌在指纹里，洗了两遍没洗掉。“我不要去。我会在家里写。在家里写的内容不会上传。不是所有字都需要被优化。”

快乐专员的笑容停了极短的一瞬——大概只有半秒。然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好的，老师理解。不过老师还是要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参加快乐书写营，你的快乐分数可能会受影响。快乐分数不及格的话，下学期就不能选画画课了。你想不想继续画画？”

小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她站在快乐专员面前，个子比对方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的眼睛是平的。不是那种仰视的平，是那种瞳孔没有往上翻的平。“我想画画，也想写字。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就选写字。写完了再画。”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透过一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一排排学生，每人面前一块屏幕，屏幕上不断闪动各种表情包。讲台上站着一个虚拟班主任，正在用温柔的声音说：“同学们，请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如果你感到开心，请点击右下角的笑脸图标。”小晚从玻璃窗前走过去，没有停。

傍晚回到家里，她把今天在学校的事告诉了陈知夏。叙述的过程中她站在厨房里，一边说一边给煤气灶点火，往锅里倒油，打进两个鸡蛋。蛋黄在油里轻轻晃着，她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动作比以前利落了很多。“我没有去。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但我的快乐分数扣了十分。现在总分是八十一。下学期如果低于八十，画画课就不能选了。”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然后她自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在盘子上，抬起头看着陈知夏，“妈，画画课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拿走我的字。画画被拿走，我还能在心里画。字被拿走，我就不能说了。”

陈知夏看着女儿。小晚今年十五岁。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褐色的，睫毛很长。但瞳仁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用力塞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之后，把错误答案拆开、揉碎、吐出来、然后重新填上正确答案的冷静。她说他们不能拿走我的字，语气和说“葱花不要忘”一模一样。

同一时期，碎屿群岛进入了风暴季。每年九月到十一月，热带海域的台风一个接一个地来，碎屿几千个小岛首当其冲。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叫“莲娜”，名字是母体平台自动生成的，用了一个听起来温柔的女性名字。台风眼经过主屿时，岛中心那块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大屏幕被吹倒了。屏幕从旗杆座上翻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大块。碎片的边缘锋锐如刀，表面还闪着残余的蓝光。那些蓝光在雨幕里一跳一跳的，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鱼。

阿水在台风来临之前把自己的渔船用粗缆绳拴在礁石上。缆绳是旧的渔网绳，有三股已经断了，他用另外几股重新打结，打了很久，手指被尼龙线勒出了好几道血口。台风过后他爬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块碎掉的大屏幕。碎片散落在广场四周的水洼里，每一片都还在闪，但闪的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了——画面被水浸透，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被雨淋烂的画。

他踩着碎玻璃和贝壳渣走到广场上。广场上那些原本每天对着屏幕跪拜的岛民此刻三三两两地站在废墟旁边，有的低头看着碎片，有的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旗杆座，有的茫然地转着圈，像失去了磁极的罗盘。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在没有屏幕的情况下待过这么长时间。屏幕上那个虚拟女人消失了。那个手势——双手合十、打开、掌心朝上——没有人做了。阿水站在旗杆座旁边，看着那些岛民的脸，他们的表情和他以前在沙滩上捡到的一本书里描述的某种动物很像——那种动物叫鹿，被车灯照到的时候会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是不害怕，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他在旗杆座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孙正国辗转送来的书稿抄本，用防水袋包着的，防水袋外面的水珠被他的袖子擦干了好几遍。他翻到刘知微写的第十四章，那一章里有一段话他反复读了很多遍：“字是写在纸上的，纸怕火怕水怕虫咬，但字不怕。字可以抄。抄一遍就是活一次。一个人抄是活一次，一百个人抄是活一百次。”他把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出铅笔在空白处把这段话又抄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下旗杆座，弯下腰捡起一块屏幕碎片。碎片边缘锋利，他用一块破布垫着拿起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他蹲在石板前，用那截白树枝蘸着雨水，在碎片的背面写了一个字——“人”。他写完之后站起来，把碎片竖在旗杆座上，让那个字对着广场。然后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岛民面前，那个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上一个水洼。阿水把白树枝递给他，指了指旗杆座上的碎片，说了一个字：“写。”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阿水，嘴唇动了好几下，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接过了白树枝，走到旗杆座前，在碎片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个点。那是“目”。他们曾经见过“目”字——屏幕上那个虚拟女人的眼睛。

阿水又在渔船里翻出了几块木板、几个废旧塑料板，把所有能写字的东西都搬到了广场上。他把那七本从海上捡来的书也搬出来，摊开在石板上，用石头压住边角。书被海水泡过又晒干，纸页脆得一翻就碎，但他把每一页都翻开了。那些破碎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片片褪了色的蝴蝶翅膀。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那些碎片、木板、塑料板上写字。他们写的不是完整的句子，甚至不是完整的词。有人画了一条波浪线表示海，有人画了一个圆圈表示太阳，有人写了自己唯一会写的一个字——有人写“鱼”，有人写“米”，有人写“妈”，有人写“吃”。有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用贝壳碎片在塑料板上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爱”。旁边的年轻女人帮她把刻歪的笔画扶正，用手指蘸着口水把贝壳灰擦掉。老妇人看着那个字，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那个音节不是笑声。

阿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晚上回到船舱里他趴在船板上，把今天看到的所有字一个一个抄在练习本上。抄到“爱”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他用牙齿咬着笔杆把断掉的木茬啃掉，露出新的石墨，继续抄。然后他画了一幅画——广场上竖着屏幕碎片，碎片上写满了字，碎片周围很多人或蹲或站，都在写字。画的最下面他写道：“屏幕碎了。字还在。屏幕碎了之后，有人写了一个‘爱’字。以前从来没有人在这个广场上写过‘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