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二月,澜洲的语言优化试点进入“深度推进阶段”。政府推出了一项新的惠民政策,叫“记忆减负进社区”——之前是针对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现在门槛降到五十岁。五十岁以上即可申请,免费。宣传片里,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对着镜头说:“我以前老是想东想西,晚上睡不着。现在做了三次调理,脑子里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想了。不想就不烦。不烦就年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皱纹,不是保养好,是她已经忘了让她长皱纹的那些事。
同一个月,超脑娱乐集团发布了一份《二零五七年度全球用户愉悦指数白皮书》。白皮书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全球七十二亿人口中,日均自主语言输出量已降至人均四十七个词。较五年前下降百分之八十二。专家委员会认为,这一趋势标志着人类正式进入后语言时代。”发布会上,集团CEO没有出席。代替他出席的是一个AI生成的虚拟高管——比真人更年轻、更流畅、永远不会说错话。虚拟高管在发布会上宣布了集团的下一步战略计划:将母体系统接入全球所有的神经接口设备,实现“内容即脑波”——用户不需要看屏幕,不需要听声音,快乐会直接以神经信号的形式输入大脑皮层。这项技术的内部代号叫“直给”。宣传语只有六个字:“不用看。不用听。不用想。”
赵念死了。
她死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死因不是疾病,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她的身体在连续直播三年之后,终于放弃了。她的心脏在凌晨三点停了下来。当时她正坐在床上,准备睡前去一趟厕所。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倒在床边的地板上。地板上堆着零食袋、能量饮料的空罐子、几件没洗的衣服。布娃娃从床上滚下来,落在她手边。
她的尸体第二天下午才被发现。同公司的另一个主播来敲她的门,借充电器。敲了很久没人开,闻到一股味道,叫了管理员。管理员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她已经在二月末的暖气里躺了十几个小时。布娃娃在她手边,娃娃的裙子破洞里露出一截便签纸,上面是陈知夏写的字。字迹被手汗洇湿过很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句话还在:“人类曾经会思考。”
公司派人来处理后事。来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行政专员,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公司徽章——一个微笑的太阳。他站在赵念的房间门口,用平板拍了现场照片,上传到系统。系统自动生成了处理方案:“主播赵念(账号已停更)确认死亡。启动遗产清理流程。遗物回收标准程序:衣物销毁,生活用品回收,电子设备注销账号并重置。私人物品中如有情感价值物品,请家属在三日内认领。逾期未认领,视为无主物品,由系统自动销毁。”
他没有看到布娃娃口袋里的便签纸。
当天晚上,赵念的直播间自动开播了。不是有人登录了她的账号,是公司的新系统上线了——虚拟替身系统。所有已故主播的账号自动转为虚拟运营,由AI生成和原主播一模一样的虚拟人,继续直播,继续接广告,继续收礼物。观众不会知道屏幕里的人已经死了。他们不需要知道。赵念的账号粉丝量在她死后第二天开始增长,因为虚拟赵念比真人赵念更爱笑,永远不会发呆,永远不会在直播的时候对着镜头说“我觉得好无聊”。弹幕涌上来,没有人问“原来的赵念去哪儿了”。没有人发现,屏幕里那个穿着粉红卫衣、扎马尾的女孩,眼角的血丝消失了,眼影不再晕染,笑容比从前更完美。有人甚至发了条评论:“赵念,你最近状态真好。”
只有一个人发现了。那天晚上,陈知夏在手机上收到了赵念的账号推送——“您关注的主播‘念念今天也很开心’正在直播!”她点进去。屏幕里的女孩正在唱一首歌,旋律很简单,三个音符循环,歌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合十。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赵念一模一样。但赵念不会唱这首歌。赵念生前说过,这首歌她学了三个月都没学会,因为每次唱到第二句她就会走神,去想别的事。这个虚拟人不会走神。她唱了三遍,每一遍的音准、节奏、嘴角上扬的角度完全一致。陈知夏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晚。小晚正在煎鸡蛋,锅铲停在半空中,鸡蛋在油锅里滋滋地响。
“她答应过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会哭了,就告诉我。”小晚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蛋黄破了,黄澄澄的液体流到蛋白上,她用锅铲把流出来的蛋黄拨回去,没拨回去的淌到了盘子边缘,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她没有告诉我。”
“她来不及。”
“那个假的她会哭吗?”
“不会。假的只会笑。”
小晚把煎蛋端到餐桌上,然后又去厨房,拿出另一个盘子,打进一个鸡蛋。今天的第二个蛋。她等油热了才把蛋倒进去,火开得很小,蛋白慢慢凝固,蛋黄在中间轻轻晃着。
“这个蛋给赵念姐姐。我们放在书架上。她以前说过想吃我做的蛋炒饭。没吃到蛋炒饭,煎蛋也可以。”她把煎好的蛋放在一个干净盘子里,没有切,完整的。鸡蛋冒着热气,蛋黄没有破。她端着盘子走进书房,放在书架最下面一排,挨着那片银杏叶和那块海玻璃。盘子上她用粉笔写了两个字:“赵念”。然后她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你在这里不用笑。不想笑可以不笑。”
王老头的东西被清掉了。
公园那张长椅被拆走了。拆的那天,来了两个工人,开着一辆自动工程车。工程车伸出机械臂,把长椅的螺栓拧松,整张椅子提起来扔进车斗。车斗里还有几样从公园里清走的东西——一个歪掉的秋千架、一个生锈的篮球框、一尊缺了胳膊的石膏雕像。长椅砸在其他废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工人全程没有下车。机械臂收回去,工程车自动驶向下一个清理点。
银杏树还在。银杏树没有被拆,因为它的树干不够直,做不了木材;它的位置不够好,挡不住任何信号基站;它的年龄不够老,没有被列入保护名录。它太普通了。普通救不了它,但普通让它暂时安全。它站在公园角落里,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霜。树下那个苹果还在,已经冻透了又被太阳晒化、再冻上,反复几次之后果肉变成了海绵状的褐色物体,皮皱皱地缩在一起,但轮廓还是圆的。谁放的?不知道。
陈知夏站在树下的空地上。长椅被拔走之后,地上剩四个螺栓孔,黑黑的,深深的,里面嵌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她蹲下来,把叶子从孔里一片一片捡出来。叶子已经碎了,一碰就裂成更小的碎片。她把碎叶子拢在掌心里,站起来,不知道要把它们放在哪里。她站了很久,最后把碎叶子放进了自己布袋内侧的夹层里。
社区工作人员来清王老头遗物的时候,从出租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个木盒子。盒子是手工做的,榫卯结构,没有一个钉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把黄杨木的旧刨子、一块磨刀石、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木料样品。最下面是一张发黄的图纸,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张折叠椅的设计图。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字:“给公园做一张椅子。自己坐。别人也可以坐。”日期是三十四年前。
工作人员把盒子放在待销毁的物品堆里。没有人认领。盒子被搬上回收车之前,旁边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环卫工人看到了盒子上的标签——“王德顺。041”。环卫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手指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他看着盒子,把手里的扫帚靠在树干上,弯腰把盒子从待销毁的堆里拿起来。打开看了看,翻到那把旧刨子。他把刨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用手指摸了摸刨刃。刃钝了,但铁是好的。他把刨子放回去,盖上盒盖,把盒子放进了自己工具柜最里面的一格。柜子里还有他的手套、茶杯、一副备用的老花眼镜、一本破烂的日历。他把盒子放在日历旁边。放好之后他关上柜门,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