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三十一章非智商时代（三十五）

“那只猫确实好笑。它头上有一根面条。”小满说完又笑了一下。然后把铅笔塞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笔杆，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翻开新的一页，边走边写。写了好几次，每次都写错了一个字，擦掉重写。最后她终于写完了。她撕下那一页，折成纸飞机，对着桥下的海面用力扔出去。纸飞机在海风里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一艘自动拖网船的甲板上。船继续往远海开，纸飞机在甲板上跳了一下，被风吹进了船舱。船舱里没有人，只有一堆刚打捞上来的废旧头盔。纸飞机落在头盔中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们去山上。山上有人。人不会变成表情包。——小满”

纸飞机在头盔堆里和那些沾着海藻的头盔躺在一起。那些头盔还在闪蓝光。有些已经漏电了，在海风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柳成言带着小满继续往前走。跨海大桥尽头连着火车站的货运月台。月台早已停用，铁轨上停着一列废弃的货车，车厢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车厢里筑了巢。铁轨旁的指示牌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烬海娱都联邦·第四岛货运站”。牌子还在，但箭头已经掉在地上，被野草埋了一半。他沿着铁轨找到客运站，上了一列几乎全空的火车。车厢里只有他们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衣服破了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她看着窗外，嘴唇在轻微地动着。车厢里很安静，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火车的速度很慢，穿过隧道，穿过废弃的农田，穿过那些没有人的村庄。窗外偶尔掠过一块广告牌，上面是母体七代的宣传海报：一张完美的笑脸，旁边写着“快乐无需语言”。海报的四角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下面更旧的海报残层——“语言让人类区别于动物”。那张旧海报已经褪色到快看不清了，但“语言”和“人类”几个字隐隐还在。

傍晚时火车到达终点。苍原火车站还是那个木头棚顶的小站台，牌子上“苍原”两个字又旧了一些。宋归站在站台上等着，草帽拿在手里，帽檐的破口又大了一圈。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旁边站着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腰上系着一条洗掉了字的围裙。手里没有拿东西，掌心向上摊着——掌心里放着三颗钉子。他看见柳成言下车，把钉子放进口袋，伸出那只手。掌心上有老茧，位置在手掌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不是握锄头留下的，是握了几十年开瓶器留下的老茧。

“我叫张德胜。以前开超市的。超市关了，我来帮宋归种白菜。你是那个娱都来的？”他指了指柳成言手里那个缺漆的保温杯。

“是。”

“娱都我以前去过。去批发橙汁。那款橙汁有一点酸，不甜腻。现在停产了。听说配方还在，但没有人愿意拧瓶盖了。”他和小满对视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支铅笔。铅笔削得很尖，笔杆上印着“天天超市”的字样。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自己带的铅笔够不够？这支给你。中华牌，2B铅笔。以前超市剩下几支，我带过来了。纸也会带一些。宋归说山上没地方买，我让他带我去找。他带我去山脚下一个老供销社仓库，翻出了一箱旧账本。空白页还能用。”

小满接过铅笔。铅笔比她的手掌还长一点。她把铅笔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木头和石墨混在一起的冷香，很淡。

“谢谢张爷爷。”

张老板摆了摆手，弯腰拎起地上的一个帆布袋。“走吧。山路不好走。天黑前要到。”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

宋归走在最后面。他经过柳成言身边时停了一下。“数据带了吗？”

“带了。”

“存在哪儿？”

“硬盘。还有这里。”柳成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好。山上信号差，但教室里有台旧电脑。能开机。屏幕会闪。但能用。你要是想写什么就写。键盘有几个键坏了。但我看刘知微的键盘也坏过。她写了一本书。”

山路很陡。青石板上的青苔比以前更厚了，路边的水沟干着，沟底的石头上那层干涸的青苔已经变成了灰绿色，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小满走得很慢，布娃娃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攥着铅笔。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了，指着路边一棵树。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刻痕已经很旧了，但还能看清：“苏晚老师在。”

宋归走到那棵树前。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几道刻痕，指甲嵌进去，把一条被树汁填满的笔画重新抠出来。“这是我刻的。十年前。我走的那天刻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后来回来了。”他松开手，树上留下一小片被指甲刮过的新痕迹。树皮是湿的，带着一股树脂的气味。他看了看小满，“你想刻吗？”

“可以吗？”

“可以。树不疼。”

小满踮起脚尖够不到树干。柳成言把她抱起来，她拿着铅笔在那行旧字下面慢慢地写，不是刻，是写。铅笔在树皮上划出很浅的灰色痕迹。她写完之后后退一步看了看。那行字很淡，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她跟着苏晚的名字，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苏晚老师在，小满也在。

“写好了。”

宋归点了点头。草帽下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几根。他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们继续上山。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十几栋石头房子沿着山势排列着，屋顶青瓦上的苔藓比以前更厚了。远处能看到一块新翻的菜地，土垄整整齐齐，上面插着几根竹竿。教室还是那栋独立的石头房子，旗杆上的红旗还飘着，比几个月前破得更厉害了，边缘碎成了好几条布条。银杏树就在教室后面。满树的叶子全黄了，不是淡黄，不是橘黄，是那种很深很浓、几乎接近褐色的金黄色。树下那块河卵石还在。“苏晚”两个字在树影里安静地躺着，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

小满走到树下，蹲下来，把落在河卵石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她的动作很轻，捡到最后一片时，手指碰到了石头表面。石头是凉的，凉得让她打了个激灵。

“苏老师好。我叫小满。我今天刚来。我带铅笔了。”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练习本，翻了翻，撕下写的最好的一页，放在河卵石前面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纸页边缘被铅笔灰蹭得有点脏了，但上面的字是干净的——“月亮是灰的。灰也是颜色。”

教室的门开着。宋归把黑板擦过了，上面的《江雪》重新描了一遍。粉笔字比以前颜色更浓，白色不够的地方用了红色补笔。黑板下面的粉笔盒里放着四根粉笔，白的红的黄的，还有一根绿色的——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找来的。讲台上放着一个新本子，没有格子的空白本。封面有人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新同学录”。翻开第一页，里面已经有人写了。

小晚的字：小晚，十四岁，蛋炒饭厨师兼银杏树画家。备注：葱花不要忘。

宋归的字：宋归，归来的归。备注：酒窖在地下，来客自取。

张老板的字：张德胜。备注：店关了，人在。针线在第二排货架后面。需要敲门。

孙正国的字是别人代写的——他寄来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只写了三个字“孙正国”，地址栏画了一个摩托车的前轮，还是歪的，像个椭圆。周秀兰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还没到，但托宋归留了一行——“周秀兰，邮戳还在抽屉里。油墨干了，加松节油能用。备注：信还在寄。”

刘知微的字：刘知微，记者。键盘坏过，书写完了第一章标题是“还在”。

柳成言拿起那支绿色粉笔，在“新同学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粉笔递给小满。小满握着粉笔，在黑板上留出的空白处写下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粉笔灰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有拍。

傍晚，他们坐在银杏树下吃晚饭。宋归煮了一锅白菜汤，张老板从山下带了一袋米蒸了饭。小满吃了两碗，吃完之后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和练习本，趴在石头上开始画。她画了这棵银杏树，画了宋归，画了张老板，画了她爸爸，画了那个叫小晚的姐姐。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上所有的人站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那支绿色的粉笔。每个人都拿着不同的东西——笔、酒瓶、钉子、邮戳、石头。她画完最后一笔，在画纸最上方写：“这些人都是在的人。我也是。”

柳成言坐在女儿旁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断断续续。群聊里陈知夏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晚今天的新画——苍原教室里那个“新同学录”的封面被画了下来，旁边多了一行字：“今天新来了两个人。一个从娱都来的，带了一硬盘的数据。一个七岁，带了一支铅笔。她说铅笔很多可以分。”

下面跟了二十几条回复，所有人的回复都是同一个字：“在。”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满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但一片都还没有落。柳成言把手机放在石头上，拿起缺了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宋归的酒。酒是高粱酿的，入口很辣，辣完之后舌根有一点甜。他看着银杏树的枝丫和叶子织成的网格，以及更远处苍原山脉在暮色中淡去的轮廓。他想：他花了二十年爬到大楼的第七十三层，现在他在一座没有电梯的山上，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喝一个陌生人酿的酒。他什么都失去了。他什么都没有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