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二十三章非智商时代（二十七）

九月的第一天，澜洲合众地教育部发布了一份白皮书。白皮书的标题是《关于全面优化基础教育阶段语言能力培养方案的指导意见》。文件很长，首页是虚拟教育部长致辞，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装，站在一面白墙前面，用介于亲切与权威之间的语气念着稿子：“经过长达五年的跟踪研究，我们发现，传统语言教学——尤其是书写与长篇阅读——对当代儿童的愉悦反馈回路造成了不必要的认知负荷。为减轻学生负担，提升快乐指数，经专家委员会一致通过，决定从本学期起，在全国中小学逐步取消书面作文考试，改为‘表情达意综合素养评估’。学生只需在平板电脑上选择最符合自己心情的表情包组合，即可完成评估。满分100分，默认60分起评。”

画面切到了示范视频。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课桌前，桌上没有纸笔，只有一块屏幕。屏幕上弹出题目：“请表达你看到一片树叶落下时的心情。”男孩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选了一个“悲伤脸”，又选了一个“点赞手”，组合在一起提交。屏幕右上角跳出分数：92分。弹幕从视频下方涌上来，全是同一个表情：鼓掌。鼓掌的小黄人手心里有一滴汗，是系统自带的动态效果。

陈知夏看完这条新闻的时候，正站在小晚的学校门口。学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新学期的通知。第一条是开学日期。第二条是课程调整说明。第三条例行公事地写着“本学期将继续推进无纸化教学改革”。电子屏的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三（2）班班主任王老师因病离职，本学期由虚拟班主任接替。虚拟班主任24小时在线，响应速度优于真人，请家长放心。”告示上盖了一个学校的公章，公章的红泥太淡了，几乎看不清。

小晚站在陈知夏旁边，背着书包。书包里没有课本——课本上个学期就不发了。里面装着她的平板、一包饼干、一瓶水，还有那个布娃娃。布娃娃的头从书包拉链缝隙里露出来，扣子做的眼睛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小晚今天是自己决定要来学校的。她说想看看新学期的教室。她说也许换了新黑板。

“那个王老师，”小晚扯了扯陈知夏的袖子，“去年教我们做手工。折纸。她教我们折千纸鹤。说折满一千只可以许一个愿。我折了十二只就不折了。剩下的九百八十八只在柜子里。现在她生病了。”

“嗯。”

“虚拟班主任会折千纸鹤吗？”

“不会。”

“那她教什么？”

“什么都不教。她的作用是看着学生，不让学生跑出教室。”

小晚想了想，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布娃娃的头被拉链夹了一下，歪到一边。她把娃娃重新塞好，然后跨进了校门。陈知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小晚走进去，经过操场——操场上没有学生，只有几个扫地机器人在篮球架下面转圈。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教室里面坐着大概二十个学生，每人面前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不断闪动的短视频界面。讲台上站着一个机器人。机器人的外形是一个微笑的年轻女人，穿白衬衫，脖子上的皮肤有一道拼接缝，缝里漏出一点蓝色的光。她正在说话，声音是温柔的、均匀的、没有停顿的：“同学们好，现在是快乐时光第三段。请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如果你感到开心，请点击右下角的笑脸图标。累计十个笑脸可以兑换一枚虚拟勋章。”

小晚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教学楼。

一个小时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试卷。是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虚拟班主任的微笑照片，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告别真人教师的情绪波动，迎接零延迟、零失误、零情绪的AI教育新时代。”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使用说明：“如学生出现不适应症状（包括但不限于：流泪、发呆、反复说同一个词、试图用笔在桌面上划痕、长时间盯着窗外），请家长及时联系快乐热线。早期干预可有效阻断负面认知回路。”

小晚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桶的自动盖子感应到手部动作，开了又关上。她走回陈知夏身边，布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书包里掏出来了，抱在怀里。

“教室里换了新设备。每张桌子上都装了摄像头。拍学生的脸。我笑了一次，系统说我的笑容得分是78分。它说‘你的嘴角还可以再上扬一点’。我又笑了一次，它说89分。它说‘进步了’。我不笑了。”

她低头看着布娃娃。布娃娃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右边袖口脱了线，露出里面一小截棉絮。

“它说进步了。进步是什么意思？”

陈知夏看着她。小晚的眼睛还是黑的，还是亮的，但在瞳孔深处有一种很淡的、不属于一个十四岁女孩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困惑。是一种被人用力塞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之后，残留的、不甘心的困惑。

“进步就是变得更好。”

“89分的笑比78分的笑更好吗？”

“不是。”

小晚抱着布娃娃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机器人班主任还在说话，声音从窗户飘下来，隐隐约约的：“……如果你不笑，不代表你不快乐。但你笑的话，系统会更准确地评估你的快乐指数。请配合系统的评估。你的快乐，我们的使命。”

九月十五日，刘知微的相机彻底坏了。不是镜头盖的橡皮筋断了。是快门卡死了。她把相机拆开，零件摊了一桌子，最小的那颗螺丝只有米粒大，放在一张白纸上。她用镊子夹着那颗螺丝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镊子，摘掉放大镜。

“快门叶片断了。在静荒摔的那一跤，当时没坏，现在裂开了。”她把那颗螺丝放回零件堆里，把它们拢成一小堆。“这台相机跟了我十七年。拍过火灾现场，拍过维权人群，拍过被拆掉的老街。最后一张照片是静荒那棵树。枯枝中间的新芽。”

她把相机零件用餐巾纸包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支生锈的钢笔，笔杆上“求真”两个字已经被锈迹盖住了一半。她关上抽屉，把那根一直绑在镜头上的橡皮筋取下来，套在自己手腕上。橡皮筋上有两道打结留下的疙瘩，勒在皮肤上有点紧。

“没有相机了。但我还能写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大屏幕上，虚拟主持人正在播报当天的开心指数。“你知道吗，现在的人均日阅读量已经降到四个字了。不是四页，不是四段。是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哈哈哈哈’。这四个字占了全民文字消费量的百分之七十。”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哈哈——两个音节，重复两次，表示快乐。”第二行是：“哈哈哈——三个音节，重复三次，表示更快乐。”两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加上去的：“哈哈哈哈哈——N个音节，表示快乐到不需要计数。”

“这是语言学的终局。”刘知微把笔记本合上，“从《诗经》到‘哈哈’。走了三千年。三千年，从‘关关雎鸠’走到了‘哈哈’。我们这一代人，刚好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九月二十日。陈知夏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封是白纸做的，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只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塞着。周秀兰说这不是邮局送的，是有人直接投进信箱的。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陈知夏”。字迹很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写的。但那个“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拖到了信封的右下角，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细的凹痕，像是写信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所有的笔画都压进了纸里。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段话。

“我以前是老师。教了二十七年。去年学校取消语文课的那一天，我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我写的是——‘你们可以不说话，但你们不能忘记话曾经是什么。’写完我走了。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教室第二天就改了，黑板拆了，换成了高清屏幕。我那行字被屏幕遮住了。没有人看到。但我每天经过那栋教学楼的时候，都知道那块黑板还在屏幕后面。那行字还在屏幕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