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月二十八日。晴。
刘知微在陈知夏家的客厅沙发上住了五天。第一天她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吃了三碗小晚做的蛋炒饭,每一碗都吃得很干净,最后一粒米是用筷子一颗一颗夹起来的。第二天她开始整理照片和笔记,把相机里的四百多张照片一张一张分类,每一张都在笔记本上标注了拍摄地点和时间。第三天她把苏晚教室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划划,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第四天她开始打草稿,借用了陈知夏书房里一叠空白的打印纸,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第五天傍晚,她把一叠写满的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压翘起来的边角。那叠纸大概有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改了,有些地方整段划掉重写,纸的边缘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初稿。”她说,“不是报道。是信。给这个时代的信。”
陈知夏拿起第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标题,字迹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破了。
《致还活着的人》。
窗外的大屏幕上,虚拟偶像正在做一场晚间直播,声音穿透玻璃隐隐传来,是一首节奏欢快的歌。刘知微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头,把沙发上的靠垫拉过来抱在怀里。靠垫上绣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两颗蓝色的扣子,有一颗快掉了,用白线勉强挂着。
“我不知道这篇东西能发到哪里。”她说,“报社不会发。网站不会发。平台不会发。但我写完了。陈老师,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它寄出去。寄给能读到的人。”
她从那叠纸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一个地址,有的在澜洲合众地,有的在苍原守旧境,有的在碎屿散居带,有的在静荒无人带,有的在更远的地方。地址有的详细到门牌号,有的只有一个大概的区域,有的只有一座山的名字,或者一条河的名字,或者一个废弃工厂的编号。
“这些名字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刘知微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有的见过面,有的只是通过信,有的只是听别人提过。他们有的还能说完整的话,有的已经开始只能说短句了。有的可能已经死了。但我还是要寄。寄到了是运气。寄不到——也是运气。”
陈知夏看着那张名单。有些名字被划掉了,划掉的线很直,用的是尺子,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她数了数,没有划掉的名字大概有四十几个。最后一行是一个单独的名字,孤零零地写在纸的最下方,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和三个字:陆沉,静荒。
“我跟你一起寄。”陈知夏说。
那天晚上,陈知夏从书房里搬出了一个大纸箱。纸箱里放着她还剩下的大概六十本书,书脊朝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本的封面都还干净,但边角有些轻微的磨损,是很多次翻动留下的痕迹。她在纸箱前蹲下来,用手指摸过那些书脊。
“一百本。寄了一百本。回来了六十本。”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编号:037。“寄出去之后,很多人拒收了。快递员把没签收的包裹退回来。退回来的地址是我写的,快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说‘你的东西,人家不要’。我下楼拿,那个快递员问我寄的是什么。我说书。他愣了一下,说‘书是什么’。”
她把037号放在一边。然后又拿出第二本。051号。扉页上除了编号还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在抖:“我不认识这些字。但我认识‘人’字。谢谢你让我看到‘人’字。”
“这本是从碎屿寄回来的。”陈知夏说,“寄出去两年后才收到。包裹上贴满了退回的标签,每一张标签的颜色都不一样。最上面那张标签的日期是今年三月。这个包裹在路上走了两年。从澜洲到碎屿,从碎屿到苍原,从苍原又回到澜洲。不知道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但没有人打开过。最后打开它的,是一个退回中心的工人。他在包裹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阿树。他说他认识‘人’字。”
她把051号也放在一边。然后从纸箱最底部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有好几处折痕,已经快要散架了,用透明胶带在背面粘了三道。
“这是第一批退回来的书里夹的一张纸。不是给我的。是给任何能读到这本书的人。”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很浅,是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了。
“如果你能读到这段话,说明你还能读。如果你还能读,请你去找另一个人,一个也能读的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告诉他,还有一个叫程远的人在碎屿的一个小岛上,每天对着海浪读书。海浪会把字冲掉,但我会一直读。读到海浪不响的那一天。”
陈知夏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纸箱。
“寄出去吧。”刘知微说,“把这些书和刘知微的信,一起寄出去。”
陈知夏点了点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张老板发了一条消息。
“张老板,你那里还有信封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有。纸的也有,塑料的也有。你要多少?”
“多一点。”
“那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来拿。顺便买橙汁。”
张老板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陈知夏去了张老板的超市。
门上的红漆已经用白漆盖住了。新漆的颜色比原来的门板要白一些,远看像是补了一块补丁。张老板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信封,牛皮纸的,白色的,浅黄色的,各种尺寸都有。他把袋子放在陈知夏面前,然后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了一瓶橙汁。
“最后几瓶了。”他把橙汁放在柜台上,“这款橙汁停产了。厂家上个月关的生产线。说饮料不好卖了,因为现在的人喝水都是自动饮水机送到嘴边,懒得拧瓶盖。我下了最后一次订单,只批发了十箱。卖完就没有了。”
他看着那瓶橙汁。橙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微微晃动,标签上的卡通橘子还在咧着嘴笑。
“林野最喜欢喝这款。他说别的橙汁太甜,只有这款有一点酸。他说那点酸让舌头记得刚才喝过东西。”
陈知夏拿起那瓶橙汁。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把橙汁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和两支钢笔放在一起。
“不要钱。”张老板说,“送你了。送他了。”
他把信封也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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