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月二十四日。阴。
刘知微的报道在报社内部被毙了三次。
第一次毙它的是她的直属组长。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上永远映着两块小小的屏幕。他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没有看。“太长了。四千字。你知道我们的读者平均阅读时长是多少吗?八秒。八秒读不完四千字。”
刘知微说:“这不是给普通读者看的。”
组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的衣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是某次赶稿时打翻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想看的人。”
组长重新戴上眼镜。屏幕的蓝光重新映在他的瞳孔上。“改成一分钟短视频脚本。配三张图。重点突出苏老师的银杏树,那个画面感好。诗就不要了。”
刘知微把稿子拿走了。
第二次毙它的是内容总监。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奖杯,全是十年前拿的。她在开会,一边听刘知微讲稿子,一边刷手机。手机屏幕上闪过一条一条的短视频,笑声和音乐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刘知微讲了五分钟。讲到苏晚手里那根粉笔,讲到宋归把酒洒在坟前。总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打了几个字回复。
然后她抬起头。“挺好的。放副刊吧。如果副刊还有版面的话。”她想了想,“副刊去年就取消了。放周末特稿。如果周末特稿还有版面的话。”
刘知微说:“周末特稿三年前就改成短视频合集了。”
总监点了点头。“对。那就算了。”她看着刘知微,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很旧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但很快就暗下去了。“你写得好,刘知微。你一直是部门里写得最好的。但写得好的东西,现在没有人看了。”
“不是因为没有人看才不写。”刘知微说。
总监沉默了几秒。手机又响了。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刘知微的肩膀。“去忙吧。”
第三次毙它的是刘知微自己。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她刚入职时拍的。照片里她举着一张记者证,笑得很用力。隔板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句话:“记者的笔,是世界的灯。”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四千字。十八页打印纸。写苏晚的教室,写那些苔藓和瓦松,写宋归的酒和苹果和馒头,写周老头那块坐穿了的石头,写银杏树上的叶子正在变黄。
她改了一个错别字,改了一个标点。然后把稿子折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静荒无人带,第三区,旧广播站。收件人:陆沉。
她在工位上坐了最后五分钟。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的灯只剩她头顶那一盏。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远处某个工位上,一台没关的电脑正在自动播放屏保,是公司的宣传片,一个虚拟人微笑着张开双臂,配文只有三个字:“一起嗨。”
刘知微把抽屉打开。里面放着她用了十五年的东西:三本采访笔记本,每一本都写满了;一支生锈的钢笔,笔尖上有一块黑色的墨痂;一台老式录音笔,磁带仓里的磁带已经取不出来了;一叠照片,有火灾现场的,有农田干裂的,有工人站在楼顶举横幅的。照片的边角都翻卷了,但她每一张都记得。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了背包。然后是采访笔记本。然后是录音笔。最后是那支生锈的钢笔。她把笔拿在手里看了看,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求真”。是她父亲刻的。笔尖早就不能用了,但刻字还在。
她把抽屉关上。把工牌取下来,放在键盘上。工牌上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她眼睛很亮,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相信一支笔能改变世界。她没有拿走工牌。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刘记者,今天这么晚?”
“走了。”刘知微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旋转门。报社大楼的外墙上挂着一整面弧形屏幕,正在直播某个游戏的周年庆。烟花在屏幕里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大,但在街上听起来是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倒塌了。
刘知微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屏幕。烟花炸在她的眼镜片上,炸成无数个细碎的光点。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站的广告牌上换了一批新海报。全都是同一款神经头盔的广告。海报上是一个闭着眼睛微笑的女人,头盔的蓝光在她额头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弧。海报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戴上它,世界更美好。”小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有三十七亿用户选择。”
刘知微站在海报前。三十七亿。全世界的人口是七十二亿。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减了一下。三十五亿。然后地铁进站了,风声灌进站台,把那两张海报的边角吹得啪啪作响。她上了车。
车厢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年轻人靠在门边,戴着头盔,手指在空气中不停地滑动。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闪过一个又一个短视频,每一条都不超过三秒。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刘知微对面,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车厢地板上的某一点。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徽章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先进工作者”。他的手指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是很多年前干体力活留下的。
刘知微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刘知微的目光,抬起头,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下班了?”他问。
“下班了。”刘知微说。
“你是做什么的?”
“记者。”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记者。好。以前我天天看报纸。日报。晚报。都看。”他用手指比了一个翻报纸的动作,“厚厚一叠。油墨味很大。看完手指是黑的。洗不掉。我老婆骂我,说把被单都蹭黑了。后来——”他的手停住了,手指保持着那个翻页的姿势,僵了大概三秒,然后放回了膝盖上。
“后来报纸没了。我让我孙子帮我在手机上找。他找了半天,说,爷爷,手机上都是视频,没有报纸。我说,那就看视频吧。看了几个。看不进去。太快了。我眼睛跟不上。”
他看着车厢地板。地板的反光里能看到头顶的灯管,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今年七十九了。眼睛不行了。耳朵还行。但我能听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街上的人不说话。家里的人不说话。孙子回家就戴头盔。吃饭也戴着。我叫他,他听不见。我走过去拍他肩膀,他吓了一跳,把头罩翻起来,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讨厌。是不认识。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才想起来我是他爷爷。然后他说,哦,爷爷。然后又把头罩翻下去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
“我以前是电工。修了一辈子电线。现在街上那些大屏幕,有一部分线路还是我铺的。那时候我们铺线路,是为了让人看电视。电视里有新闻,有纪录片,有文艺节目。现在那些屏幕还在。里面全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前几天我看到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对着镜头跳舞,跳了三个小时,跳完换了一身衣服继续跳。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说。下面有两亿个赞。”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我就想,这屏幕要是坏了就好了。后来又想,坏了也没用。屏幕坏了,还有头盔。头盔坏了,还有手机。总有东西让他们看。没有东西的话——他们大概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那个戴头盔的年轻人走出去了,全程没有睁开过眼睛。车厢里只剩下刘知微、老人和那个刷视频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的手机里传出一连串尖锐的笑声,像是谁在用力挠一个不存在的痒处。
老人在下一站也下车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车厢里的立柱,站了大概三秒才站稳。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刘知微一眼。
“记者。还写吗?”
“还写。”
“写完了给谁看?”
“给想看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出车厢。地铁门关上,他的灰色外套在站台上慢慢变小,最后被走廊里的阴影吞掉了。
刘知微在终点站下了车。车站外面是一个市民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很高的灯柱,灯柱上挂满了屏幕,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屏幕上都在放同一档节目——选秀比赛。选手们排成一排,齐声唱着一句歌词。广场上坐着很多人,都仰头看着那个立方体。他们的脸被屏幕上的光照得五颜六色,表情很整齐。嘴角上翘,眼睛半眯。每张脸都差不多。
刘知微穿过广场。她从那些仰着的脸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选秀节目的歌声在广场上回荡,是一首今年最流行的歌。歌词她听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记住过旋律。
她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停下了。
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卫衣,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她低着头,嘴唇在动。刘知微走近了几步,听到她在重复三个字。
“不好看。不好看。不好看。”
“赵念?”刘知微试探着叫了一声。
年轻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布着几条细细的血丝。眼影花了,在眼角积成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她看着刘知微,嘴唇又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直播。也见过陈知夏。她提过你。”
赵念的眼睛在听到“陈知夏”三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那种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的亮。
“陈姐。她好不好?”
“好。她女儿学会了做蛋炒饭。说等你来吃。”
赵念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小,而且很快就掉下来了。她把布娃娃往怀里紧了紧。布娃娃的裙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截。破洞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纸片,纸片折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娃娃的衣服上。
“这是什么?”刘知微指着纸片。
“她给我的。陈姐给的。”赵念把纸片从娃娃衣服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张便签纸,纸条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在路灯下不太清晰,但刘知微认得那些笔画。
人类曾经会思考。
“她写的。”赵念的指尖在字迹上轻轻划过,“用钢笔。不是屏幕上的。是真的。我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了再折回去。看的时候我想——想什么来着——”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遥远的词,“我想——哦,对了。我想,我以前也想过什么。但想不起来了。”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用胶带贴在娃娃衣服上原来的位置。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对齐了。
“姐姐,你是记者吗?”
“是。”
“你写东西吗?”
“写。”
“那你能不能写一句话。”赵念低头看着布娃娃,“就写——赵念今天说了很多话。她说了‘不好看’,说了‘陈姐’,说了‘想’。她会说‘想’了。她很久没有说‘想’了。她想不起来以前想过什么,但她知道她想过。”
刘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没有用手机,没有用录音笔。她用笔写。圆珠笔,笔芯有一点漏油,在纸上留下了一小团墨渍。她把赵念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递给了赵念。
“给你。”
赵念接过去,放在娃娃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小,纸片只能塞进去一半,剩下一半露在外面。她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你是要去找陈姐吗?”
“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