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百零四章非智商时代（九）

“还活着。陆。”

陈知夏把照片放大。那四个字的笔画很粗，有的地方粉笔断了又重新接上去。陆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个点，沉字的一横太长，戳到了旁边的墙壁裂缝里。

她把照片存进了手机，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收到。保重。”

对方没有再回复。

陈知夏把手机放进布袋里。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拿起布袋，出门了。

上午九点，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今天是某个游戏的周年庆，很多人的头盔上都多了一枚虚拟徽章，在右上方一闪一闪地亮着蓝光。路上有几个年轻人聚在街角，对着屏幕同时高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起大笑。笑完之后他们散开了，各自看各自的屏幕。

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行道正中，低头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他身后堵了三个行人，都在低头看屏幕，没有人发现前面的人停下来了。四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奇怪的雕塑。

陈知夏绕过了他们。

她走到公园门口时，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王老头今天不在他固定的长椅上。长椅空着，只有几片银杏叶子落在上面。那些叶子是去年秋天落下来的，被风吹到了长椅的缝隙里，一直没有人清理。

陈知夏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医生的诊所开着门。

这次门没有只开一条缝。铁门完全敞开了，能一眼看到里面。李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什么东西。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听诊器放在桌上，胶管上又多缠了一圈新胶布。

陈知夏敲了敲开着的门。

李医生抬起头，放下笔。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平。

“今天开门了。”

“不开了。”李医生说，“今天之后就不开了。”

陈知夏走进诊所。她注意到药柜已经搬空了。玻璃门上那些透明胶带被撕掉了一部分，还挂着几截残胶。墙上的人体解剖图被取下来卷好，放在桌角。那张压在下面的家庭照片还在，年轻女人和婴儿的合影。

“为什么？”

李医生靠在椅背上。他的白大褂今天没有补丁了，是换了一件新的。新的白大褂很白，白得刺眼。但他没有系扣子，里面穿的是旧的那件灰色衬衫。

“上个星期，来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岁左右。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一岁多。”李医生看着天花板，“她说孩子发烧。我量了一下，三十九度。我说要降温，要吃退烧药。她问，药是什么。”

李医生的手在桌面上放平。

“我给她了。一小瓶。我说每隔四个小时喂一次，喂两天。她看着我，说‘四个小时是多久’。我给她看了时钟。我教她怎么看时针。她看了很久。她说，好复杂。她说她不想学。她问我能不能用手机设一个提醒，到时间了手机叫一声，她就喂。”

“我说可以。”

“然后她把孩子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我：能不能把提醒设成好听的歌？她喜欢听一首歌，那首歌叫《开心就好》。”

李医生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关节微微变形，是常年握手术钳留下的痕迹。

“我给她设了。她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孩子烧到了四十一度。我问她为什么不喂药。她说手机响了，但那首歌太好听了，她跟着唱了一遍。唱完之后她忘了为什么要响。然后又去刷视频了。”

陈知夏看着药柜里那些空了的隔层。

“那个孩子呢？”

“我不知道。”李医生说，“她走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医院是什么。我说是一个地方，有更好的设备，能救急。她说太远了，不去了。她还要回去看直播，今天晚上有她喜欢的虚拟人的生日会。”

李医生站起来，把听诊器拿在手里。那个听诊器跟他二十年了。胶管上缠着三圈胶布，听头的金属部分被磨得发亮。他把听诊器放在桌子上，然后把卷好的解剖图夹在腋下，拿起那张家庭照片放进上衣口袋里。

“我学医二十年。我救过很多人。粉碎性骨折，急性胰腺炎，脑出血。我都救回来了。但我救不了一个发烧一岁的孩子。因为她的妈妈不会看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二十平米的诊所。桌子，椅子，检查床，空了的药柜。墙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地震留下的。

“昨天我把剩下的药捐给了市里的医院。他们收了。然后院长跟我说，他们明年可能要关掉急诊科。因为来的病人太少了。不是人生病少了。是没有人知道医院是干什么的了。”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

“我把钥匙放在这里。如果有下一个想开诊所的人来，这门还能打开。”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诊所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腰，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出来。他把铁门关上，没有锁。

“走吧。”他对陈知夏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巷。巷子里的广告纸还在风里啪啪地响。有一张新贴上去的广告，印着一条闪亮的标语：“神经反应不需要大脑，快乐不需要思考。”

李医生看了一眼那张广告，把目光移开了。

“你接下来去哪儿？”陈知夏问。

“回家。”李医生说，“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她还能说话。她说得越来越少了，但还能说。我想趁她还能说的时候，多听几句。”

“你以后还会给人看病吗？”

“会。如果有人来找我，我会看。但我不会再有诊所了。”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三十年前我爹跟我说，你要当医生，就要当一辈子。我说好。我以为一辈子很长。”

他停了一下。

“其实不长。只是结束的方式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们走到了公交站台。站台的电子屏还在显示永远不会到达的公交车。李医生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屏幕。

“我以前等公交车的时候，会带一本书看。”他说，“现在书也没有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保重。”他说。

“保重。”陈知夏说。

李医生转身走了。他的白大褂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扎眼。陈知夏看着他走远，经过了便利店，经过了那块巨大的广告屏，经过了一群蹲在路边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一个人抬头。

他的白大褂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知夏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

她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李医生把诊所关了。他说钥匙留在桌上，留给下一个想开门的人。你觉得会有人来拿吗？”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陆沉没有回复。那个号码还是灰色的。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布袋，震动又来了。

是张老板。

“我超市的门被人喷了红漆。今天早上发现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陈知夏赶到的时候，张老板正站在超市门口，拎着那桶黑水和抹布。他已经在擦门了。

门上的红色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没人买就算了”。

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张老板用力地擦着，擦掉了一个“没”字，红色的漆在抹布上洇开，把黑水染成了深红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凌晨三点。我没睡，在理货。”张老板拧干抹布，又开始擦第二个字，“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一个男的，背影很瘦，跑得很快。我没追上。”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水已经完全红了。

“我认识他。他以前是我的常客。每周来两次，买很多薯片和可乐。后来他不来了。我以为是搬家了。结果他在另一条街上开了一个自动售货亭。全是机器，没有人。”

张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上周他来找我，说我挡了他的生意。我说我的店开了十五年了。他说，你关了算了，反正也没人来。我说，你不是来了吗。他骂了我一句，走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飘在他头顶。

“昨天晚上他又来了。带着喷漆。他说，你这些货放这儿干嘛，又没人要。他说，你看看你周围，还有人买吗。”

张老板看着门上的红字。他擦掉了三个，还剩三个：“买就算了”。

“他说的对。”张老板说，“是没什么人买了。上个月我一个月的营业额，还不如对面那个自动售货机一天的流水。但那机器卖的只有三样东西：薯片、可乐、充电宝。我这里什么都卖。酱油，米，油，盐，电池，牙签，创可贴，针线包。”

他弹了弹烟灰。

“以前有个老太太，每个星期三来买针线。她说眼睛不行了，穿不进针，但她还是要缝。她缝衣服缝了六十年。她说缝东西的时候脑子最清楚。去年她走了。走之前她女儿来店里，说要买一套最好的寿衣。我说我这里不卖寿衣。她说，那有没有红布。我扯了红布给她。她不会包，我帮她包的。”

张老板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她女儿现在也不来了。大概也忘了怎么缝东西了。”

他把水桶拎起来，把脏水泼在路边的下水道里。红色的水顺着铁栅栏流下去，发出汩汩的声音。然后他接了一桶干净的水，又拿起抹布。

“还擦得掉吗？”陈知夏看着门上的残漆。

“擦不掉了。”张老板用抹布在门上用力蹭了两下，“油漆渗进去了。但可以盖住。我待会儿找一桶白色的漆，把它涂了。”

他蹲下来，开始擦门框上的油漆。

“我不会关门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哪怕没人来。哪怕每天都被人喷漆。我是开超市的。我爸也是开超市的。开了两辈子。我还想开第三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知夏。

“你说，第三辈子还有人吗？”

陈知夏蹲下来，从桶里捞起另一块抹布。她拧干抹布，开始擦门把手上的红漆。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两个人蹲在超市门口，擦了一上午的门。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又缩回去了。天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