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早晨七点,陈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牙刷。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有一个字母:L。
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关了算法。三个小时后董事会表决。如果我输了,来静荒找我。”
陈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牙刷上的泡沫慢慢干掉,在她的嘴角结成一小块白色的痕迹。
她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把牙刷完。镜子里的女人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白痕。她用水洗掉了。
自动早餐机响了。今天是周六,机器的程序自动延迟了一小时。她端着餐盘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蛋羹。温度刚好,咸度刚好。
丈夫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游戏的声音,只有头盔待机的嗡鸣。
女儿的房门也关着。没有短视频的声音。安静得很反常。
陈知夏放下勺子,走到女儿房门口,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小晚。”
沉默。然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
女儿站在门缝里。她没有拿平板。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睑有点肿。
“妈。”她说。
陈知夏愣住了。
小晚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妈”了。最近半年她发来的所有消息都是表情包,最近三个月她嘴里说出来的所有话几乎都是“嗯”。但现在她站在门缝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通睡衣,眼睛红红的,叫了一声妈。
“怎么了?”陈知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做梦了。”小晚说。
“什么梦?”
“我梦到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里面都是书。很多很多书。我拿起一本,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想读,我使劲看,那些字就爬来爬去的,像虫子一样。然后我害怕了。我把书扔掉,跑出了房子。跑出来之后我回头看,那个房子着火了。里面的书都在烧。”
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她眼睛里的红色不是装出来的。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醒了之后我想再看视频,但看着看着我就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那个动作很笨拙,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妈,我是不是生病了?”
陈知夏伸手把她拉过来。女儿的头发有一股很久没洗的味道,混着洗发水残留下来的工业花香。她的肩膀很瘦,锁骨凸出来,硌着陈知夏的下巴。
“不是生病。”陈知夏说。
“那是什么?”
“是你还活着。”
小晚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陈知夏的肩膀上,大概过了三十秒,然后退开了。她回到房间,拿起床上的平板,屏幕亮了,短视频开始播放。她的拇指又开始向上滑动。三秒一次,三秒一次。
但这一次,她的眼角还有一滴没有擦干净的眼泪。
陈知夏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回到餐桌前,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洗完碗之后她走进书房,拿出笔记本,写道:
“小晚今天叫了我一声妈。她说她做了一个关于书的梦。她说她哭了。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问,妈,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是你还活着。
但我没有告诉她,那个梦里的房子是真实存在过的。它在市中心,叫图书馆。它三个月前被拆掉了。
我没有告诉她。
因为我怕她会问:为什么没有人救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九点。
陆沉的董事会应该在十点开始。
陈知夏从来没有见过陆沉。她只知道他在烬海娱都联邦,是全球最大娱乐公司的首席内容官。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清醒者之一,同时也是制造这个时代最大瘾品的罪魁祸首。
他们通过网络认识。三年前,陈知夏在一个已经没有人访问的文字论坛上发了一篇短文,没有标题,只有几百个字。发完之后她自己都忘了。两个月后她偶然登录那个论坛,发现有一个陌生人给她留了一句话。
“你还在写吗?”
署名是L。
她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他们开始通信。频率很低,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三个月一封。每封信都不长,几句话,或者一段话。他们从不说自己的真实情况,只是交换一些观察,一些碎片。
L说:“我今天在公司做了一个测试。把短视频的时长从三秒改成两秒。点击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L说:“我的同事里没有人能读超过十个字的句子。包括我的老板。”
L说:“我女儿今年七岁。她叫我叔叔。”
陈知夏没有问过他女儿为什么叫他叔叔。她只是在那封信的回复里写道:“小晚今天问我,‘思考’是什么意思。”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知夏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投票开始了。”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云很白。远处那块巨大的广告屏上,虚拟偶像正在做一个新的手势:右手食指指向天空,像是在宣告什么。
陈知夏开始计时。
九点零三分。
消息来了:“第一轮。罢免提案正式提交。七个董事有五个低头看手机。有一个睡着了。只有一个老头在看我。他在摇头。他以前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
九点十一分。
消息来了:“我在陈述。我说这个算法会在十八个月内把用户的大脑奖赏回路彻底烧毁。我说了十二分钟。有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创始人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开始看手机。”
九点二十二分。
消息来了:“他们开始提问了。第一个问题:关闭算法后,我们的股价会跌多少?第二个问题:你的替代方案是什么?第三个问题最好。一个女董事说的。她说,你凭什么替用户做决定,你觉得他们不快乐吗?”
九点三十五分。
消息来了:“我回答了她。我说,他们不是快乐。他们只是没有能力不快乐了。”
九点四十八分。
消息来了:“投票了。”
然后消息停了。
陈知夏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手机没有再震动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老人在做早操,和昨天早上是同一套动作。扫地机器人在他脚边绕了一个弯。送快递的电动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人跳下来,抱着一个箱子走进楼道。
手机终于在十点十二分震了。
“四比三。罢免通过。他们让我在三天内交接。创始人投了我一票。那个老头。”
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改变点什么。然后他就走了。”
陈知夏打了几个字。
“你接下来怎么办?”
隔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消息才回来。
“不知道。可能去静荒。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可能什么都不做。”
然后又是一条。
“我女儿今天早上戴着我的头盔,看了一个小时的短视频。我头盔里有内容分发的后台数据。她看了一百四十条。平均每一条不到三秒。看完之后她笑了。然后她摘下头盔,看见了我。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爸爸。”
“她想了想,说,哦,你好。”
陈知夏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保重。”
陆沉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陈知夏出门了。
她去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图书馆。
或者说,去了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
市中心的广场上,原来图书馆的旧址已经变成了一栋崭新的玻璃大楼。大楼的外墙是一整面的弧形屏幕,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楼顶。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选秀比赛。选手们排成一排,唱着同一句歌词,翻来覆去地唱。
大楼的入口处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超感直播基地·第十七分站”。
招牌下面有一个电子计数器,实时跳动着一个数字:当前在线人数2,387,492,103。
二十三亿人同时在线。
陈知夏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招牌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痕迹,大概手掌大的一块——那是原来图书馆门楣上“市立图书馆”五个字的位置。字被拆掉了,但石头上还留着字的影子。
她绕过主楼,走到了大楼的侧面。侧面的墙上有几扇窗户,窗户里能看到走廊和几个房间。有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东西。
陈知夏走近了看。
那是一堆书。
一大堆书。堆在墙角,大概有半人高。书的封面落满了灰,有的书页翻卷着,有的书脊开裂了。最上面的一本书的封面还能看清:《中国古典园林分析》。下面压着另一本,只能看到书脊上的两个字:《存在》。
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看到陈知夏,停下了。
“找谁?”
“不找谁。”陈知夏说,“这些书是做什么的?”
“垫东西。”工人说,“搭舞台的时候垫桌脚。这些书厚度都一样,正好。比砖头好用。”
他走过去,从书堆上拿起一本,翻了翻。翻的时候有一页掉了下来,飘到地上。他没有捡。
“你要吗?要的话拿几本走。反正放着也没用。后面要清掉了,太占地方。”
陈知夏走过去,蹲下来。
她从那堆书里抽出了一本。封面上写着《百年孤独》。书页已经全部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她翻开第一页。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字还在。每一个字都还在。
她把书合上,夹在胳膊下。
“就一本?”工人问。
“一本就够了。”
她抱着那本书走出大楼的阴影。阳光照在书的封面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陈知夏换了鞋,走进客厅。丈夫和女儿都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用身体摆出各种搞怪的姿势,然后其他嘉宾猜他们在模仿什么。每一个环节不超过十秒,切镜头的时候画面会闪一下白光。
丈夫笑得浑身发抖。女儿也在笑。
陈知夏抱着那本书站在玄关。
女儿转过头,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妈,这是什么?”
“书。”
“书是什么?”
陈知夏走过去,把《百年孤独》放在茶几上。丈夫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又抬头看屏幕了。屏幕上又爆出一阵罐头笑声。
女儿伸出手,摸了摸书的封面。她的手指在“百年孤独”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字?”
“书。一百年的书。百——年——孤——独。”
女儿把手缩回去了。屏幕上又闪了一下白光,她的眼睛被吸过去,然后她也笑了。
陈知夏拿起书,走进书房。
她把书放在书架上,和她的笔记本、钢笔放在一起。书架的隔板上已经很久没有放过新东西了,那本书放上去之后,颜色是那里唯一不是灰白黑的东西。
手机震了。
是陆沉。
“交接完了。我现在在机场。去静荒。”
陈知夏看着这行字。
“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那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那些废墟,那些人。他们才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停了一下。
“我昨天看到一句话。不知道是谁发的。只有五个字:你会哭吗?”
陈知夏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会吗?”她打过去。
隔了很久。
“我刚才试了。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想我女儿的脸。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三岁的时候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爸爸,天上有月亮’。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呢?”
“我的眼睛很干。”
“我的眼睛很干。但我的心很痛。那种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浮到一半又沉下去了。你能明白吗?”
“能。”
“保重,陈知夏。如果我死了,不要来找我。如果我活着,也不要来找我。”
“保重,陆沉。”
然后那个号码变成灰色了。
陈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大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播。笑声穿过玻璃传进来。
她拿出笔记本,写道:
“今天,陆沉离开了娱都。
他关闭算法的尝试失败了。
董事会在四十分钟内罢免了他的职务。
他的女儿叫他‘你好’。
他说他试了,哭不出来。
他说心在痛,但眼泪浮不上来。
我去了那个曾经叫图书馆的地方。
所有的书被堆在墙角,用来垫桌脚。
一个工人说,比砖头好用。
我拿了一本《百年孤独》。
它的第一句还在。”
她停笔。
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是大屏幕上的选秀节目公布了结果。一个虚拟偶像获得了冠军。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完美的眼泪,正好滑过颧骨最高点,在下巴处汇合,滴落。
观众席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但屏幕外面,整条街是安静的。
没有人鼓掌。
陈知夏合上笔记本。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本《百年孤独》的书脊。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百年”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她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客厅里,丈夫和女儿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来。
她翻到第二页。
笑声继续。
第三页。
屏幕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蓝白色的线。
第四页。
第五页。
她读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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