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午饭做了三个菜。自动炒菜机发出三声提示音,陈知夏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她走到丈夫房门口,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嗡鸣声还在继续。
她又敲了三下。
“吃饭了。”
隔了大概十秒,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等会儿。”
她走到女儿房门口,敲了三下。
短视频还在响。一个尖锐的笑声穿透门板。
“小晚,吃饭。”
“嗯。”
没有脚步声。平板的声音没有停。
陈知夏回到餐桌前,一个人坐下。
她给三个碗都盛了饭。米饭很白,每一粒的形状都差不多。这是今年新出的标准米,自动电饭煲的屏幕上写着“口感优化第七代”。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十五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二十一下,咽下去。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就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她吃了半碗饭的时候,丈夫的房门开了。
男人走出来,头上还戴着头盔。他走到餐桌前,端起自己的碗,又走回了房间。
全程二十一秒。
女儿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从门边的地上拿起陈知夏提前放好的餐盘。餐盘上有一碗饭,一碟菜。手缩回去,门关上了。
陈知夏继续吃。
吃完后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机器开始注水。水声透过机器外壳传出来,闷闷的。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布袋,又出门了。
下午两点,阳光开始偏西。
街道上的屏幕亮度自动调高了一档,对抗渐渐刺眼的光线。扫地机器人在树荫下短暂停留,像是在避暑。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上贴着一行广告:“脑力零消耗,快乐即刻到。”
陈知夏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经过公园的时候,她看到了王老头。
王老头坐在他固定的那张长椅上。那是公园最角落的一条木椅,椅背上有一道裂缝。他每天都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今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他两手空空,没有平板,没有手机,没有头盔。
他在看一棵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龄大概几十年了,树干很粗,枝叶茂盛。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响。
陈知夏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她走到长椅边,坐下了。
王老头没有转头看她。他还在看那棵树。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热了。”王老头说。
“嗯。”陈知夏说。
“以前六月没这么热。”
“嗯。”
“树也少了。”
陈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园里其实有不少树,但都是矮矮的观赏树种,被修剪成整齐的球形或方形。只有这棵银杏,长得很野,枝条四面八方地伸着。
“他们去年要砍这棵树。”王老头说,“说挡了屏幕的信号。”
“后来呢?”
“我说,你们砍它,我就躺树底下。”
王老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骂了我一顿,走了。树还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我以前是木工。”他说,“做了一辈子家具。桌子,椅子,柜子。现在没人要木头了。都要塑料的。塑料的不长虫,不用保养。用坏了就扔。”
他停了一下。
“也好。没人砍树了。”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一个小孩在看平板,平板上在放动画片,一个卡通动物摔倒了又爬起来,摔倒了又爬起来。
王老头听着那个笑声,没有转头去看。
“你多大了?”他问。
“三十二。”
“三十二。”他重复了一遍,“我三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能盖一栋房子。从地基到屋顶,十八天。用的都是好木头。”
他又攥了一下拳头。
“现在连钉子都买不到了。没人生产了。超市里只有吃的,只有玩的。”
陈知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王老头的侧脸。他的颧骨很高,皮肤上有很多深色的斑点。眼窝很深,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但瞳孔很亮。
那种亮不是希望的光。是还没有熄灭的什么东西。
“你这孩子,”王老头突然转过头,看着她,“你说话很完整。”
陈知夏愣了一下。
“你是做什么的?”
“我……”她张了张嘴,“我写字。”
“写字?”王老头的眉头动了一下,“写什么字?”
“用钢笔。在纸上。”
沉默。
王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重复“钢笔”和“纸上”这两个词。
“钢笔。”他终于说,“我以前有一支。我师父给的。笔杆是红木的。”
“我的那支是我妈给的。”
“还在?”
“在。”
王老头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棵银杏。
“别扔。”他说。
“不会。”
又过了很久。太阳往西边移了一大截,长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公园里的人多了一些,但大部分都坐在有充电桩的长椅区,一边充电一边看屏幕。
“你知道市中心那个图书馆吗?”王老头突然说。
“知道。”
“他们把它拆了。”
陈知夏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件事。三个月前,市图书馆正式关闭。一个月前,施工队进场。两周前,新的招牌挂上去了:“超感直播基地·第十七分站”。
“我年轻的时候,每个礼拜都去借书。”王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本书,讲怎么做榫卯。一个木工写的。我翻了三年才还。后来想再借,找不到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
“那些书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个少年踩着滑板经过。滑板的轮子上装了彩灯,每转一圈就闪一下红光。他戴着头盔,嘴里嚼着口香糖,发出一连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哒哒哒,啦啦,叮叮。”
滑板远去。灯光消失在拐角。
陈知夏站起来。
“我该走了。”
“嗯。”王老头没有抬头,“慢走。”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下次来,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陈知夏转过身,点了点头。
王老头还是看着那棵银杏。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陈知夏走出公园,继续往东走。
她要去一个地方。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很多店铺都关了门,玻璃橱窗上积了厚厚的灰。有一家店的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歪掉的招牌:“新华书店”,但橱窗里摆的是各种颜色的充电宝和头盔配件。
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大部分广告是彩色的,印着游戏代练和短视频推广的联系方式。有些纸已经脱落了一半,在风里啪啪地响。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手写的纸牌,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
纸牌上写着:“李志强诊所”。
字体很工整,是繁体字。陈知夏第一次来的时候,盯着这块牌子看了很久。在这个时代,能把繁体字写得这么工整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敲了三下门。
过了大概四十秒,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
“李医生。”陈知夏说。
门打开了。
李医生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有几块补丁。左边袖口的补丁颜色比衣服深一点,右边口袋的补丁颜色浅一点。左边领口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有缝好的线头。
他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耳朵上挂着一个听诊器,听诊器的胶管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进来吧。”
陈知夏跟着他走进诊所。诊所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检查床,一个药柜。药柜的玻璃门上也有裂缝,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的边缘已经泛黄卷边了。图下面压着一张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照片也泛黄了。
李医生在桌子后面坐下。陈知夏坐在他对面。
“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陈知夏说,“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李医生看了她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听诊器放在桌上。
“在。”他说,“暂时还在。”
“还有人来看病吗?”
“有。”他停了一下,“越来越少了。不是人不生病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生病。”
他转头看向药柜。药柜里的药瓶不多,大部分位置是空的。
“上个月,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他说头疼。”
李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问他,疼了多久了。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怎么疼,是刺疼还是胀疼。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有没有吃什么药。他笑了。他说,吃药是什么。”
李医生的手指停了。
“他不会吃药。他把药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我,这个怎么吃。我说,放嘴里,喝水,吞下去。他试了三次。第一次,他忘了喝水,药片粘在舌头上,他吐出来了。第二次,他喝了水,但忘了吞,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第三次,他吞下去了,然后他哭了。”
“为什么哭?”
“他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吞东西的感觉是这样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陈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开了点止痛药。他走了。再也没有来过。我不知道他好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药了。”
李医生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玻璃门。他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这个。”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已经停产三年了。这是最后几片。吃完了,就没有了。”
陈知夏看着那个瓶子。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阿”字。
“那以后头疼的人怎么办?”
李医生没有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瓶药又放回了柜子里,关上玻璃门,用透明胶带把裂缝又按了按。
“你是我这个月见到的第三个能说完整话的人。”他说,“第一个是我老婆。第二个是一个送快递的。第三个是你。”
“快递员?”
“嗯。一个叫何远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他给我送过一个包裹。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我问他路上好走吗,他说不太好走,好多人都站在路中间不走,要看屏幕。我说你小心点,他说好。”
李医生停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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