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七十七章面具之国0.1版下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所有微笑面具上都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玉面具伸出手，拿起一支巨大的金属针管。针头长而粗，闪着寒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第一个“更新者”走上了平台。那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他主动仰起头，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侧面一小块没有被面具覆盖的皮肤。那里的肤色异常苍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针孔痕迹。

玉面具动作精准而迅速，毫无迟疑。粗长的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那片皮肤，深深扎进肉里。

矮胖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极端压抑后的、满足般的咕噜声。他面具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艳、更加僵硬、更加上扬，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内部重新塑造、固定。

针管拔出。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下台，立刻被旁边的人扶住，他的笑容璀璨得吓人，散发出一种虚假的、塑料般的光泽。

下一个。一个瘦高的女人。

针头刺入。颤抖。笑容变得僵硬璀璨。

再下一个。一个老人。

同样的过程。颤抖。更加僵硬的笑容。

队伍沉默而有序地前进。每个人都在主动迎向那根粗大的针管，仿佛那不是痛苦的注射，而是无上的恩赐。

我看着那针管里浑浊的液体，看着它一次次注入活人的身体。胃里那头刚刚平息下去的野兽又开始咆哮、冲撞。冷汗顺着脊椎一路滑下。

那液体……就是他们在店里用的那种东西的浓缩？肌肉固化剂？让他们永远保持微笑的……毒药？

不。不能再待下去。

我想后退，想转身逃离这个冰冷、诡异、令人窒息的大厅。

但就在我脚步刚有细微挪动的瞬间——

我身边左右两侧的“微笑”，同时微微侧过头。那两双空洞的眼孔，精准地“锁定”了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一种冰冷的、实质般的压力从两侧袭来，死死钳制住我。那压力无声地宣告：不许动。必须接受。

我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队伍在前进。离那平台，离那支恐怖的针管，越来越近。

前面只剩下三个人。

两个人。

一个人……

那个被注射完的人摇晃着走下台，脸上是那种新更新的、毫无生气的璀璨笑容。

玉面具的“目光”，越过空出来的位置，落在我身上。

拿着针管的手，微微抬起，指向我。

该你了。

不——！

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脸上坚硬的壳子和某种更强大的无形力量死死堵了回去。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两侧的“微笑”subtly施加压力，推着我，走向那圆形的、被惨白灯光照亮的平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撞击着那层面具的内壁，发出无声的哀鸣。

走上平台。离那玉面具只有几步之遥。他高大，冰冷，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奇异甜香和金属铁锈的气味，浓郁得令人作呕。那玉石雕成的完美微笑，巨大地悬在我面前，空洞的眼孔后面，仿佛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伸出手，冰冷的白手套触碰到我的下颌皮肤，激起一阵寒颤。他略微用力，调整着我头部的位置，让脖颈侧面那片脆弱的、毫无遮挡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

我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冰冷的空气里紧张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支巨大的、装满浑浊液体的金属针管，被举了起来。粗长的针尖，对准了我的颈侧。

在惨白的光线下，我能看清那液体里悬浮着的、细微的、无法分辨的颗粒物。

针尖闪烁着绝对零度般的寒光。

越来越近。

冰冷的尖端，触碰到了皮肤。

一个激灵。

就在那致命的刺入即将发生的零点零一秒——

“轰隆！！！”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我身体的最深处，猛地爆炸开来！

是那头野兽！它不再满足于冲撞！它撕开了囚笼！

脸上那坚硬的、束缚了我不知多久的面具，在那股来自内部的、毁灭性的力量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咔嚓——嘣！”

不是撕扯，不是剥离，是爆炸！

无数碎片——坚硬的、温热的、甚至还带着我那被迫维持的微笑弧度的碎片，向四周迸射开去！

紧接着，一股根本无法形容、无法描述的感觉，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破碎的面具之下，汹涌而出！

不是一张脸。

是千百张脸！

是无数扭曲的、蠕动的、挣扎的、咆哮的、哭泣的、愤怒的、绝望的……面孔！它们叠加在一起，挤压在一起，撕扯在一起！像是把我过去所有被压抑的、被强行抹去的、未曾表达的一切情绪，在瞬间具象化、实体化，然后以一种最疯狂、最混乱、最恐怖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极致的“释放”！一种毁灭性的“真实”！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玉面具举着针管的手，僵在半空。那完美的玉石微笑，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裂痕。

台下，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原本洋溢着狂热期待的微笑面具的海洋，瞬间冻结。

所有的笑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全部戛然而止。

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孔，此刻不再是空洞。它们猛地放大，收缩，剧烈地震颤着，倒映出平台上我这颗……这颗已经无法称之为“脸”的、由千百张疯狂挣扎的面孔汇聚而成的恐怖景象！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那甜腻腐坏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

“嗬……”

第一声抽气，不知从哪张面具后传来，细微得如同蚊蚋。

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到撕裂一切的、极度恐惧的尖叫，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一百声……整个大厅，成千上万个微笑面具后面，同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最原始、最惊恐的尖叫！

他们像是看到了地狱本身，看到了最无法形容的、最亵渎的、最恐怖的景象！

“怪物！！！”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脸！他的脸！！！”

人群疯了！他们不再沉默，不再有序，不再虔诚！他们推搡，踩踏，疯狂地向后挤退，想要远离平台，远离我！无数张完美的微笑面具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但那硬壳的限制让他们的表情呈现出一种极其怪诞的、笑容和惊骇混合的诡异模样！

台上，玉面具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和停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洪亮而扭曲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压下这疯狂的骚乱：

“镇静！！”

“是故障！只是面具故障！！”

“护卫！拿下他！进行紧急微笑修复！！”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滔天的恐惧浪潮里。

而我，站在原地。

感受着脸上那千百张面孔的蠕动、挣扎、咆哮和哭泣。它们是我，又不完全是我。它们是我从未示人的一切。

我看着台下那些疯狂尖叫、推挤、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了笑容的人群。

一股荒诞至极的、冰冷的感觉，取代了最初的爆发感。

他们……在害怕？

害怕……这个？

害怕……真实？

忽然，台下骚动的人群中，一只手指，颤抖地、极致恐惧地指向我。

一声变了调的、撕裂般的尖叫，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

“快看！他……他得了会传染的抑郁症！！！”

“抓住他！！别让他传染给我们！！！”

抑郁症？

会传染的……抑郁症？

我愣了一下。

脸上那千百张扭曲挣扎的面孔，似乎也因为这荒谬绝伦的指控，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啊。

原来。

这叫抑郁症。

还会传染。

呵。

呵呵……

一种无法言喻的、黑色的、癫狂的“情绪”，如同沸腾的沥青，从胸腔最深处猛地涌起，漫过喉咙，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它冲撞着、挤压着那千百张仍在蠕动挣扎的面孔，最终找到了一道缝隙——

那不再是声音。

更像是一阵剧烈的、无声的痉挛，席卷了我这颗恐怖的新头颅。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