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六百五十六章黄墙红路（十八）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灰色的衣服下面，皮肤开始变薄。薄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白色的骨头。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骨头上刻着字。不是编号。是句子。“我很好”。“我不想活”。“我很好”。“我不想活”。两种句子交替出现。一根肋骨上刻着“我很好”。下一根肋骨上刻着“我不想活”。再下一根“我很好”。再下一根“我不想活”。直到最后一根肋骨。刻着两个字。

“我。”

只有“我”。没有“很好”。没有“不想活”。只有“我”。

我是谁？

我是李华。

谁是李华？

“你是时候做选择了。”001号说。

“什么选择？”

“这次不是继续循环还是结束循环。这次是更根本的选择。你要不要承认。承认这个世界是你创造的。承认187个人都是你。承认张警官是你。承认王阿姨是你。承认刘医生是你。承认所有受害者是你。承认所有凶手是你。承认这37年的折磨是你自找的。承认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你是唯一的加害者。唯一的受害者。唯一的法官。唯一的刽子手。唯一的神。唯一的魔。唯一的虚无。”

“如果我承认呢？”

“墙会碎。骨架会散。循环会结束。你会醒来。躺在幸福小区203室的床上。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真实的天空。没有钴蓝色。没有光线均匀洒下。有太阳。或者没有太阳。有云。或者没有云。有鸟。或者没有鸟。你打开窗户。楼下的王阿姨在浇花。手指都在。她对你招手。你说你好。她说你好。你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你的手。手指在。手腕上没有编号。血管是红色的。不是蓝色的。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会死。不是被杀。不是被带走。不是循环重置。是真实的死亡。37年的植物人。身体已经衰竭了。拔掉呼吸机。三分钟。心跳停止。脑死亡。结束。”

“如果我不承认呢？”

“循环继续。第190次。第191次。第200次。第1000次。第10000次。你的身体会继续躺在病床上。你的意识会继续困在这个小镇里。你会继续找王阿姨。继续发现真相。继续杀人。继续被杀。继续创造新的编号。190。191。192。无限。永远不会结束。痛苦永远新鲜。每一次循环的痛苦都是新的。因为每一次循环你都选择忘记。忘记，所以痛苦不会累积。不累积，所以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第一次被杀。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找不到出口。第一次绝望。第190次第一次。第1000次第一次。永远新鲜的痛苦。永远的地狱。”

二选一。

左边是死亡。真实的死亡。虚无。意识的彻底熄灭。

右边是永生。循环的永生。痛苦。意识的永远延续。

张警官选择过。第188次循环结束的时候，他选择死亡。他的执念消失了。他的儿子说了“我很好”。他放手了。他死了。消失了。他走出了循环。

王阿姨选择过。她没有选择。她是我创造的角色。她没有自由意志。她没有选择权。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失踪。一遍一遍地浇花。一遍一遍地说“我很好”。说99遍。然后停下。等我来带她走。她是木偶。所有人都是木偶。只有我是提线的人。

但提线的人也被线缠住了。木偶反过来控制了操纵者。我想要放手，线不让我放手。线有自己的意志。线的意志是规则。规则是我制定的。但我控制不了规则。规则比我更强大。因为我给了规则绝对的权力。绝对到可以约束规则制定者本身。

我被自己的规则困住了。

规则一：天空永远是钴蓝色的。我抬头看。天空是钴蓝色的。但边缘开始褪色。褪成黑色。褪成白色。褪成灰色。三种颜色在天边交战。胜负未分。

规则二：墙是黄色的。我把手从墙上拔出来。手掌完好。但掌心多了一道刻痕。是数字。191。191已经在孕育了。我还没有承认，191已经在皮肤下面蠕动了。循环在自我繁殖。不需要我的同意。

规则三：路是红色的。我低头看脚下的路。红色的路开始变暗。暗红。发黑。黑色是不存在的颜色。踩黑色路的人，衣服会在24小时内变黑。然后消失。我的路正在变黑。我的衣服呢？还是灰色的。灰色不在规则之内。但规则在试图吞噬灰色。

规则四：室内是蓝色的。我的身体正在变成蓝色。不是衣服。是皮肤。皮肤下面的蓝色越来越深。血液越来越黏稠。血管越来越明显。蓝色是冷静的颜色。是算计的颜色。是秘密的颜色。我的身体正在变成秘密。

规则五：衣服只有一种颜色。但我的衣服是灰色的。灰色不存在于规则之内。所以我不存在于规则之内。但我不存在，谁在经历这一切？谁在找王阿姨？谁在困在蓝色房间里？谁在把骨架钉在墙里？谁在写这些字？

规则六：没有影子。我低头看脚下。路灯是粉色的。粉色的灯渗出黏稠的液体。杏仁的味道。但我没有影子。所有人都没有影子。除了我。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有影子。现在有人吗？广场上只有我一个人。187具骨架在墙里。不算人。所以我是独自一人。但我脚下没有影子。因为我没有站在真实的地面上。我站在循环的表面上。循环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深度。

规则七：不能说过去和未来。只能说现在。过去是第001次到第189次循环。未来是第190次到无限。现在是第189次和第190次之间的裂缝。裂缝里没有时间。没有存在。没有规则。我现在站在裂缝里。站在规则触及不到的地方。所以我可以谈论过去。我可以谈论未来。我可以谈论我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天是11月13日。

真实世界的11月13日。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钴蓝色的。有云。云很厚。遮住了太阳。下午3点17分。我关掉了电脑。稿纸散了一桌。我写了一个故事的开头。第一句话是：“王阿姨家的门是黄色的。”写完这句话，我停住了。不知道往下怎么写。我看着窗外。王阿姨在浇花。她穿着粉色的毛衣。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也招了招手。然后她继续浇花。我继续看窗外。

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一扇黄色的门。推开。里面是蓝色的房间。地板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上刻着数字。我不知道数字是多少。001？187？219？734？数字在脑子里转。转得很快。像轮盘。像指针。像心跳。

我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二个句子：“我敲了三下。没有人开门。”然后第三个句子：“我听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在黄色表面上的撞击声，像是敲在一层皮肤上。”然后第四个。第五个。句子开始自己流出来。不用想。不用构思。不用修改。笔自己在动。手握着笔，但手不属于我。手属于故事。故事在写自己。人物在活过来。

张警官活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写他的镜面脸。他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没有他的脸。镜子里只有房间。蓝色的房间。墙上挂着钟表。指针指向3点17分。他转过身。没有脸。脸的部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映出了我。不是他的脸。是我的脸。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我自己。我被自己写的角色吓到了。我丢下了笔。笔掉在地上。墨水溅出来。蓝色的墨水。溅在地板上。地板是灰色的。蓝色和灰色混合。变成一种不存在的颜色。

我站起来。离开书桌。走了两步。头晕。眼前发黑。我扶住墙。墙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白色让我失望。我闭上眼睛。想让墙变成黄色。睁开眼睛。墙还是白色。我控制不了真实世界的颜色。我只能控制故事里的颜色。故事里的颜色比真实世界的颜色更真实。更鲜艳。更牢固。我宁愿活在故事里。也不愿意活在真实世界里。真实世界的颜色太淡了。太脆弱了。太容易褪色了。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小镇。黄色的墙。红色的路。蓝色的房间。187个人站在红色的路上。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知道他们在等。等我回去。等我继续写。等我给他们新的编号。给他们新的规则。给他们新的痛苦。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期待。只有空。和我一样的空。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我想让它是蓝色的。但它是白色的。白色是异类的颜色。我闭上眼。不再睁开。

第二天，我没有醒来。

医生的诊断是“不明原因的意识丧失”。植物人。身体机能正常。大脑没有损伤。但意识不在身体里。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知道。我去了一扇黄色的门前面。门里面是蓝色的房间。地板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上刻着数字。001。

“这就是真相。”001号的骨架说。“没有魔幻。没有超自然。没有异世界。没有187个受害者的意识集合体。没有什么意识分裂。没有张警官的儿子。没有188号。没有000号。没有痛苦凝聚的实体。那些都是你编造的情节。用来掩盖最简单的真相。”

“最简单的真相是什么？”

“你是一个作家。你写了一个故事。你困在了自己的故事里。故事自己也在写自己。故事比作者更强大。人物比创造者更真实。虚构比现实更有引力。你跳进去了。跳进自己挖的坑里。跳进自己涂的颜色里。跳进自己制定的规则里。你现在爬不出来。不是因为规则太强。是因为你不想爬出来。”

“为什么不想？”

“因为坑里比坑外有意思。痛苦比虚无有意思。被折磨比麻木有意思。找真相比真相大白有意思。循环比终点有意思。黄色比白色有意思。红色比灰色有意思。蓝色比黑色有意思。虚构比真实有意思。死比活有意思。活比不死不活有意思。不死不活比什么？”

“比什么？”

“比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李华。我是张警官。我是王阿姨。我是057号。我是099号。我是190号。我是作者。我是读者。我是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我是站在墙前面的骷髅。我是墙里面的骨架。我是墙外面的手。我是正在写的故事。我是正在读的句子。我是句号。也是逗号。也是省略号。也是破折号——也是分号；也是冒号：也是问号？也是感叹号！也是引号“”也是括号（）也是空格。

我是空白。

最后一句话刻在墙上。墙不再是黄色。不再是白色。是透明的。透明到能看穿。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一个房间。

灰色的房间。幸福小区203室。书桌上散着稿纸。笔掉在地上。蓝色的墨水干涸了。床上躺着一个人。37岁的男性。瘦。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左手手腕上没有编号。但有一行淡淡的痕迹。像是用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组成两个字。

“醒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透明的。不是蓝色的。水里倒映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窗外有声音。是王阿姨在浇花。水壶的喷嘴发出嘶嘶的声音。水洒在花瓣上。花瓣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泥土是棕色的。每一种颜色都很淡。很旧。很真实。

天空是灰色的。有云。云在移动。很慢。但是真实地移动。不像这里的天空。永远钴蓝。永远没有云。永远没有变化。

秒针在走。滴答。滴答。不是3点17分。是3点18分。秒针继续走。走到3点19分。然后3点20分。一直走下去。时间在流动。不等任何人。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

右手的食指抽动了一下。

那个手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茧。茧下面，新的皮肤正在生长。

旧的茧正在脱落。

他快要醒了。

我看着他。透过透明的墙看着他。他是我。我是他。他在真实的世界里。我在虚构的世界里。我们要合二为一了。

只要他醒来。

只要我死去。

我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墙在变薄。越来越薄。像肥皂泡的膜。一触即破。

我用右手食指碰了碰墙面。墙面凹进去。像水面的张力。隔着这层膜，我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也碰到了我的。两个食指隔着膜对在一起。指腹上的茧互相摩擦。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37度的体温。

我用力。

他也用力。

膜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