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我。我们互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钟楼又敲了一次,十点。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先闭上再睁开,是横着眨的。像蜥蜴。然后,它慢慢向后退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窗帘不再动了。
我松开被单。手指僵硬,伸直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然后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往上走,一直走到小腿肚。
我拉开了窗帘。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对面的楼,楼下的树,远处的招牌。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但窗户玻璃上,有一个印子。
那是一个手印。在玻璃的外侧。很小,像小孩的手。但手指比小孩的长,比小孩的细。手指之间有蹼,薄薄的,半透明的,在路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我的手指比那个手印短一截,手掌也比它窄。那个手印的大小,刚好是我的手长大一圈之后的样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手印。它慢慢地变淡,从边缘开始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我看着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在被子里。这一次我没有闭眼。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它在延伸。从墙角到灯边,从灯边到窗户上方。很慢很慢。但它在动。我确实看到它在动。不是幻觉。墙皮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没了,只能用手指在纸上画。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去,留下一道很浅的凹痕。
我画了那只手。细长的手指,指间的蹼,小小的掌心。还有手后面,那团白色的雾。
我用指甲在纸上写:今天,窗外来了一只鹿。它有黑色的眼睛。它把手按在我的窗户上。它想进来。或者,它想让我出去。
写完之后,我把素描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芯里的荞麦壳在我的头下沙沙响着,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踩在干燥的落叶上。我把被子蒙过头顶,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这个姿势让我感觉自己很小。十年前刚来的时候,我每晚都是这个姿势睡觉。
外面起风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窗帘又开始动了,这次是真的被风吹的,窗户留了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味道。泥土。草。远处某条河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像动物的皮毛被雨水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腥,温热。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
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草原上,草很高很高,高过了我的头顶,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拔开草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草叶子边缘很锋利,划在我的手臂上,划出很多细小的口子。不疼,但血在往外渗,温热的,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然后我看到了那面镜子。
镜子立在草原正中央,比我还高,边框是银色的,镜面上有古老的水渍。
我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一只白鹿。纯白色的皮毛,没有一根杂毛,像刚落下来的雪。黑色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没有瞳孔,没有反光,纯粹的黑色。鹿角从头顶伸展出去,分了很多叉。每一个叉的末端都开着白色的花。那些花开得很慢,花瓣一瓣一瓣地展开,在展开的过程中你能看到花瓣上的脉络,细如发丝,里面流动着银色的液体。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有一张脸。
我看到了王姐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巴被封住。两条很粗的黑线交叉缝在她的嘴唇上,针脚很大,线是麻绳。她不能说话,但她的鼻孔还在呼吸,一抽一抽的。
我看到了李医生的脸。他的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嘴里塞满了东西。肉。全是肉。那些肉还在动,还在流血。他嚼不过来,下巴脱臼了,耷拉在胸口。
我看到了周奶奶的脸。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了的、彻底放弃了的笑。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话。没有声音,但我能读懂她的唇语。
“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只白鹿也往后退了一步。它——或者说我——的鹿角上,那些花朵突然全部盛开了。所有的脸都睁开了眼睛。
它们都在看着我。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说话了。几十张嘴,几十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
“第974天。”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后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线灰白。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微弱了,像快要熄灭的炭。
我的后背全是汗。裙子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粘在脸颊上。我伸手去拨开,手指碰到自己的脸,很烫。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快到我自己都能听见。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帘后面那一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第974天。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如果那个梦说的是真的,那么距离第1000天,还有26天。
还不到一个月。
我摸出手腕。
手臂内侧有一个伤疤,是去年用铅笔尖刻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把床单染红了一大片。王姐吓坏了,李医生给我缝了七针。之后把我的铅笔全部没收了,过了三个月才还给我。
疤痕已经长好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线,微微凸起。摸上去很光滑,但下面能感觉到硬硬的一小块疤痕组织。我用手指压了压那个疤痕。
疼。
疼是真的。
我把手放在被子上,看着窗户。天空在慢慢地变亮。灰白的那一线越来越宽,把深蓝色往高处推。路灯灭了。然后,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金色的一条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我的手上。
我的手指在光里,皮肤很白,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是我自己咬的。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我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刚刚醒来。马路上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和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垃圾车停在路边,黄色的车灯还在闪。早班公交车慢慢开过,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人,都低着头。送牛奶的人骑着电动车,后座堆满了白色的塑料箱子。
奶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上涂满了涂鸦。
那个老太太牵着她的柯基又出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毛衣。柯基在树根下撒尿,一只后腿抬得很高,差点没站稳。老太太站在旁边等着,手里牵着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狗。
我看了一眼窗户玻璃。那个手印已经完全消失了。玻璃干干净净的,连水渍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但我知道它来过。
我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搪瓷杯。杯子底下压着那些折成四折的纸片。我把它们拿出来,一张一张打开,铺在床上。一共七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最早的那张日期是三个月前。最晚的那张是昨天。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重新读了一遍。
三个月前:今天,我在走廊里看到一个新的病人。他是牛。他一直在哭,眼泪从他的大鼻孔里流出来。他说他不想死。没有人理他。
两个月前:李医生今天的牙齿上有血。不是牙龈出血。是血。鲜红的。
一个月前:王姐的抽屉里有一根手指。很小,像小孩的。她没有发现我看到了。
三周前:张医生说,他相信我说的话。他说他会帮我。但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影子里有东西。他骗不了我。
两周前:周奶奶说,它们要来了。她说她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她让我也听。我听了。我听到了。
一周前:窗外有东西在看我。不是人。是鹿。和我一样的鹿。它每天晚上都来。它在等我。
昨天:今天,我看到李医生的嘴里,叼着一块肉。那块肉上,还有一小片白色的布料。布料的颜色,和我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把七张纸片铺满了整张床。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太用力把纸都戳破了,有些地方太轻几乎看不出来。这些字在白色的纸张上,在从窗帘透进来的晨光里,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蚂蚁。它们爬在那里,记录着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没有人愿意承认的事情。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搪瓷杯,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杯水。水很凉,漫过杯口流出来,浇在我的手指上。我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铁锈味比昨天更重了。
我回到床边,把七张纸片一张一张收起来,重新折好,塞回搪瓷杯底下。
今天我要画第八张。
走廊里,那辆小推车的咔嗒声又开始响了。咔嗒。咔嗒。咔嗒。第三个抽屉的铁皮翘得更高了,每走一步都会刮到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王姐的肚子会先在门框里出现,然后才是她的脸。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的手里拿着两个白色的小药片。
“小林,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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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药片,扔进嘴里,喝水,仰头,张嘴,抬舌头。
王姐满意地走了。她的肚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护士服第三颗扣子绷得快要飞出去,扣眼被拉成一个细长的椭圆形,线头已经从边缘脱出来好几根,白色棉线在粉色布料上像几条细小的虫子。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继续推着那辆咔嗒咔嗒的小推车走向下一间。
我把搪瓷杯放回窗台。杯底磕在瓷砖上,发出叮的一声,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才消散。
坐回床边,翻开素描本。今天的第一张画。
我画了王姐。画她推着小推车的样子。画她的肚子。画她抽动的鼻孔。画她手里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塑料小瓶。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氯”字还能看清楚。她的嘴角有一道口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咽口水。
第二张画。我画的是走廊尽头那扇门。门把手是不锈钢的,上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我画了门缝里渗出来的光。很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那是红色的光。不是灯光。灯光是白的。
第三张画。我画了周奶奶。画她空着的座位。画那个扣在桌子上的搪瓷碗。碗底有一圈水锈。碗口有一个缺口。那是她上周摔的。当时她手抖得厉害,碗从手里滑下去,磕掉了一小块瓷。她蹲下去捡碎片,被护士拦住了。那个缺口很锋利,王姐用一张创可贴把它包了起来。现在创可贴还在上面,已经浸过很多次水,边缘翘起来了,胶面沾着洗不掉的灰色污渍。
我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很轻。铅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留下银灰色的痕迹。我的手指侧面又开始发红了。昨天磨破的地方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碰就疼。但我没停下来。
食堂开早饭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张医生。
他端着托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托盘里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酱菜。鸡蛋的壳碎了一块,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形成一块白色的突起。酱菜是萝卜条,切得很粗,颜色很深,泡在深褐色的酱汁里。他用筷子把鸡蛋夹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始剥壳。剥得很仔细,每一片蛋壳都完整地揭下来,排在托盘角落。
“昨晚没睡好?”他问。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我的眼睑下方。
“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我把梦说了。草原。镜子。白鹿。那些花里的脸。王姐被缝上的嘴。李医生嘴里塞满的肉。周奶奶的唇语。还有那句话——第974天。
张医生听完,把最后一片蛋壳放在托盘上,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蛋黄煮得刚刚好,是金黄色的,没有灰绿色的边。他嚼了两下,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两下,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你相信那个梦吗?”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擦着镜片。
“我不知道。”
“如果你算的没错,还有26天。”
“嗯。”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碗里的粥。米粒都煮烂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筷子一戳就会裂开,露出下面更稀的粥汤。我把筷子伸进去搅了一下。米粒在漩涡里转了两圈。
“我想出去。”
张医生没有说话。他把鸡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上沾了一小块蛋黄屑,黄色的。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托盘旁边。
“你在这里待了十年。”他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我知道。”
“不只是变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头搁在碗沿,筷子尾落在托盘上,形成一个极小的斜坡。“外面现在很乱。新闻上每天都有暴乱的报道。有人说这是传染病,有人说这是世界末日。政府封锁了消息,但消息还是会漏出来。上个月,隔壁城市有一整个小区的人同时疯了。他们互相撕咬,像动物一样。军队封锁了那个小区,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颞叶管理局的人来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他们在找你这种人。”
“无皮者。”我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你知道这个词?”
“知道。”
“从哪里知道的?”
我不说话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它好像一直就在那里,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到某一天突然发了芽。也许是梦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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