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五百九十一章空持（五）

六十

王卫国的女儿又回来了。

这次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蹲下来，把纸举到他眼前。

“爸，你看看这个。”

他盯着电视的方向。纸在他视线下方，他没用余光看。

她把纸往上举，举到他眼睛正前方。挡住了电视。

他看着那张纸。纸是白的，上面有字，黑字。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视线移开。移到纸的旁边，移到纸后面的墙上。

她拿着纸，没动。

等了很久。她把纸收起来，站起来，走了。

他继续盯着电视的方向。

六十一

陈粒走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上爬着藤。巷子很深，看不见头。她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

里面有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瘦，脸色白，袖口空空的。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闭着眼，没动。她蹲下来，看着他。他脸上很干净，没有表情。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空袖口。袖口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动。

她把手收回来。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闭着眼，靠着墙。

她转身走了。

六十二

林深坐在河边。

河是穿过城市的那条河，两边是栏杆，有人在散步。他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着河水。河水是灰的，流得很慢。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流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是透明的，在水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水流过那层轮廓，继续往前流。

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水滴下来，滴在裤子上，裤子湿了一小块。

旁边有小孩跑过，喊着什么。有大人跟在后面，喊着慢点。他没看。

他继续看着河水。河水一直流，一直流。

六十三

赵桂兰的房间里，护工今天进去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床上那具身体还是那个姿势。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呼吸。很轻，很稳。

护工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没关。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比昨天远了一点。

六十四

老鬼睁开眼睛。

巷子里很亮，是白天。他低头看自己。身体还在，从胸口以下都是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的墙。两条胳膊还在，但小臂以下是空的。他抬了抬空袖口，袖口晃了晃。

他把空袖口放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有一朵云。

巷子口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他听着，没动。

后来脚步声近了，一个人走进巷子，走到他面前。是个小孩，七八岁，男孩。小孩蹲下来，看着他。

“你的手呢？”

他低头看空袖口，没说话。

小孩伸手碰了碰空袖口，又缩回去。

“疼吗？”

他没说话。

小孩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出去了。

他继续坐着，看着天。

六十五

王卫国的电视还开着。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妻子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新闻。播音员说，著名物理学家林深失踪已一周，警方扩大搜索范围。画面切到河边，很多人在找，警车，警犬。

他盯着电视，没看画面，没听声音。

妻子碰了碰他:“那个人还没找到。”

他没说话。

新闻继续播。画面切到林深的照片，实验室的照片，获奖的照片。他盯着电视的方向，视线穿过电视，落在墙上。

妻子把电视关了。

他盯着黑屏。

六十六

陈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太阳落山了，天慢慢黑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她坐着，看着前面。前面是草坪，草坪那边是树，树那边是马路。马路上有车，车灯亮着，来来往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还在。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天黑了。路灯亮了。她站起来，往公园外面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走。

六十七

林深从河边站起来。

天黑了。他沿着河边往回走。走了一段，看见一座桥。他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河水。

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桥上的灯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下桥，走到对岸，继续沿着河边走。

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他等。绿灯亮了，他过马路。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是他以前住的那栋楼。他抬头看。六楼，窗户亮着灯。有人影走来走去。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六十八

赵桂兰的房间里，那只飞虫死了。

落在窗台上，翅膀张开，腿蜷着，一动不动。风吹进来，把它吹下窗台，落在地上。

护工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死飞虫。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给赵桂兰擦身，换床单。

擦到脸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擦。

擦完，换好床单，她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

转身出去。门没关。

六十九

老鬼的巷子里，来了很多人。

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他闭着眼，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

他们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走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女的，年轻。她蹲下来，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谢谢你的纸条。”

他没动。

她站起来，走了。

巷子里空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然后低头看自己。身体只剩下一个轮廓，很淡，几乎看不见。空袖口还在，晃了晃。

他把眼睛闭上。

七十

王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妻子跟在他后面。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外面是马路，有车，有人。他盯着外面看。看了很久。

妻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一个老人牵着狗过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妻子还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盯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是黑的。

七十一

陈粒走到一条街上。

街很宽，两边是店铺。有人在逛街，有人在买东西。她走在人群里，没人看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照片，一个女的，笑着。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红灯。

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绿灯亮了。他过马路。她也过马路。

走到对面，他往左走，她往右走。

七十二

林深坐在台阶上，看着河水。

河水里漂过来一样东西。白的，小小的，慢慢漂近。他盯着看，是一片纸。纸湿了，半沉半浮。

纸漂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又往前漂。他伸手捞起来。

纸是湿的，软软的，上面有字。字花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把纸展开，对着天看。天是灰的，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但认不出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摊平。等它干。

太阳晒了一会儿，纸干了。字还是花的，认不出来。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七十三

赵桂兰的房间里，窗帘被风吹开了。

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吹动窗帘。窗帘拉开一条缝，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赵桂兰的脸上。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光照在她脸上，照了很久。太阳移动，光也移动，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移到她手上，移开。

窗帘又慢慢合上了。

房间里又暗了。

七十四

老鬼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吃东西。

咀嚼的声音，很响，故意嚼给他听的。他闭着眼，没动。

那个人嚼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他听见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

那个人吃完了，喝完了，蹲在他面前。

“你饿不饿？”

是个男的，声音粗。他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等，站起来，走了。

他等那个人走远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馒头和水。馒头还在，水还在。他没动。

七十五

王卫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黑了，路灯亮了。马路上车少了，人少了。他看着路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地上。

有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站着，没动。他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也站着，没动。

他看了很久。那个人也站了很久。

后来那个人走了，走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继续站在窗前。看着那盏路灯。灯还亮着，光还照着，地上没有人。

七十六

陈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天快黑了，公园里的人少了。她坐着，看着前面。前面是草坪，草坪那边是树，树那边是马路。

有一个老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老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看了老人一眼，没说话。

他们坐着，看着前面。

天黑了。路灯亮了。老人站起来，走了。

她还坐着。

七十七

林深从河边站起来。

天黑了。他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到桥头，停下来。桥上有灯，黄黄的。他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

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灯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下桥，走到对岸，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他等。绿灯亮了，他过马路。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是他以前住的那栋楼。他抬头看。六楼，窗户黑着。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