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张敬山说,该你接班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本厚书。
阳光照在书皮上,三角形的图案在光里亮了一下,暗了。
“接班?”我说。“接什么班?”
“守脉。”她说。“守住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不让它裂,不让它塌,不让两边的人掉进夹缝里出不来。”
“张敬山守了多少年?”
“六十年。”
“他守不住了?”
“他老了。”她说。“他的意识在慢慢散。不是死了,是散了。像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他还在这里,但已经不完整了。有时候他记得你是谁,有时候不记得。有时候他说话你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
她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蹲下来。
“李素珍一直在织那件毛衣。你看见的,粉色的,小孩的。”
“嗯。”
“那是织给张敬山的。”
“张敬山?”
“张敬山穿过来的那年,三岁。他原来的世界,他三岁的时候生病死了。他穿过来了,在这个世界活了七十年。但他一直记得原来的世界,记得他三岁的时候,他妈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粉色的,还没织完,他就死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李素珍织了六十年。织了拆,拆了织,一直没织完。因为她知道,织完了,张敬山的意识就散了。那件毛衣是他和原来的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毛衣在,他就在。毛衣完了,他就完了。”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书。
锅里的水又凉了,不冒汽了。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了,暗红色的,像快熄灭的炭。
“张敬山说,让你今天晚上去找他。”
“在哪?”
“老地方。”
“学校?”
“学校。老书房。”
我点了点头。
林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书你拿着。晚上带去。”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陈砚。”
“嗯。”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说谎。”
她转身走了。
深绿色的棉袄在阳光下,像一片叶子,慢慢变小,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院子里,捧着那本厚书。
书很重。
比我以为的重得多。
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像一本书里装了很多东西,不只是纸和字,还有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压手。
我把书翻过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就是黄黄的、旧旧的纸,纸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翻到第二页。
还是空白的。
第三页。
第四页。
整本书,全是空白的。
没有一个字。
我把书合上,放在灶台上。
灶台是凉的,书放在上面,像一块砖,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
我蹲下来,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火又旺了。
锅里的水又热了,锅盖又开始冒汽,细细的一缕,白白的,像烟。
我等着。
等着表叔表婶来。
等着我妈回来。
等着吃午饭。
等着天黑。
等着月亮出来。
等着去学校。
等着进老书房。
等着见张敬山。
等着那本空白的书,一页一页地,被字填满。
或者不填。
但不管填不填,我都得等。
就像我妈等了12年。
就像表婶等了3年。
就像表叔昨天晚上,坐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
就像张敬山,守了六十年。
就像那件粉色的毛衣,织了六十年,还没织完。
我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白花花的,扑在脸上。
水在锅里翻滚着,冒着大泡。
我看着那些泡,从锅底往上冒,到水面炸开。
噗,噗,噗。
像心跳。
一下一下的。
不急。
不慢。
和昨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那天晚上,月亮没有出来。
天是黑的,浑的,没有星星,没有云,就是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的这一头扯到那一头,把什么都盖住了。路灯还亮着,昏黄的,隔一盏亮一盏,光在夜里显得更黄了,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书。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凉了。表叔表婶下午就回去了,走的时候表婶把那条杀好的鱼用塑料袋装着,系好口子,放在灶台上,说明天再炖。表叔把灶台边的柴码齐了,又把铁锹上的泥刮干净,靠在墙根底下,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不大,是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但隔着一堵墙,哭声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穿上外套。口袋里有手帕、铜钱、红布。还有那本空白的书,放不进口袋,只能捧着。
我走出院门。
街上没有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对面,像一个瘦长的怪物。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低头看它,它也低头看我——不,它没有头,只是一个影子,黑的,扁的,贴在地上。
走到学校门口。
铁门关着,锁着的。门卫室的灯亮着,毛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的,在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大,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敲了敲窗户。
笃笃笃。
人影动了一下,站起来,走过来,窗户推开了。
还是那个老头。
他看见我,没说话,从墙上取下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来,开了锁,走进学校。
操场上黑漆漆的。煤渣跑道在夜里是黑的,看不清,只能凭脚感走——踩上去沙沙响,软软的,是煤渣。操场中间的草坪也是黑的,枯草在脚下咔嚓咔嚓地断,脆脆的,像踩饼干。
教学楼。
黑着灯。整栋楼都是黑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
但楼是直的。
不折叠了。
我站在楼前面,抬头看。三层,红砖墙,绿窗框,和白天一样。每一层的窗户都在一条垂直线上,整整齐齐的,像叠起来的积木。
我走进教学楼。
大厅。镜子还在。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空的,是平的。和那只老虎的眼神一样,平的,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波纹。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也平的。
我转身上楼。
楼梯是黑的,没有应急灯。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台阶上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路。台阶是水磨石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像玉石。
二楼。
走廊。
黑的。没有灯,没有应急灯,什么都没有。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两边的门,一扇一扇的,关着,门牌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白——初三(1)班,初三(2)班,初三(3)班……
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
不是教室的门,不是普通的木门。是实木的,很厚的实木,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木纹,木纹是深棕色的,像山水画里的远山。门上刻满了甲骨文,笔画很深,深得能看见木头的纹理从笔画底下露出来。
门框是绿红白三色的。绿的底,白的边,红的点缀。
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甲骨文的笔画在手电筒的光里像活了一样,在光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伸手推门。
门没锁。
推开了。
老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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