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月,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
我坐起来,穿上外套。
口袋里,手电筒还在,红布包还在——不,红布包已经拆了,铜钱还在,红布还在。铜钱放在口袋里,红布叠好了,也放在口袋里。
我走出房间。
客厅里黑着灯,但院子里有光,灶膛里的火光,和天上的月光。
我走到院子里。
表叔还蹲在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了,暗红色的,像快熄灭的炭。锅里的水不响了,盖子盖着,热气也不冒了。
表叔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要走了?”
“嗯。”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还温着水,不烫,但也不凉,正好洗澡的温度。
“回来洗洗。”他说。
“嗯。”
我走出院门。
月亮在头顶上,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月光照在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树是银白的,墙是银白的,路是银白的,连空气都是银白的。
街上没有人。
只有我。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哒哒哒,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走到学校门口。
铁门关着,锁着的。
门卫室的灯亮着,毛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的,在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大,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敲了敲窗户。
笃笃笃。
人影动了一下,站起来,走过来,窗户推开了。
还是那个老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老师?又来了?”
“嗯。”
“今天拿什么?”
“还是拿点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墙上取下钥匙,递给我。
“出来的时候锁门。”
“好。”
我开了锁,走进学校。
操场上黑漆漆的,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从这头爬到那头。操场中间的草坪是黑的,枯草在月光下像一摊摊干了的血。
教学楼。
还是那样,折叠的,歪的,不对齐的。
我站在楼前面,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里,有一扇亮着灯。
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光,像蜡烛的光,又像炉火的光。
我走进教学楼。
大厅里的镜子在月光下反着光,镜面上有水银剥落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是我,又不像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看镜子。
直接上楼。
楼梯是黑的,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绿莹莹的,照在台阶上,像长了一层青苔。
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
二楼。
走廊。
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光,暖黄色的,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我朝那扇门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哒哒哒。
走到门口。
门是木头的,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圆形的,氧化了,发绿。门牌上写着:初三(3)班。
和昨天一样。
我推开门。
走了进去。
教室。
不是昨天那间教室。
昨天那间教室是普通的,白墙,绿墙裙,桌椅一排一排的。
这间教室不是。
这间教室是翻转的。
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黑板。黑板上刻满了甲骨文,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刻到屋顶,没有空隙,没有留白。
桌椅在天花板上,倒悬着,桌腿朝上,椅腿朝上,学生坐在上面,头朝下,脚朝上,穿着校服,蓝白色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不对,盯着天花板上的黑板。
教室的中间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在跳舞。
和昨天一样。
很慢,很软,像提线木偶。
其中一个人,是陈磊。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他的头发很长了,盖住了耳朵,刘海耷拉下来,快遮住眼睛了。
他跳的舞,还是我们小时候六一儿童节一起跳的那个舞。
蹲下,起来,蹲下,起来,转圈,手从头顶慢慢放下来。
和昨天一样。
但他的脸上,有表情了。
不是昨天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是疼。
不是哭的那种疼,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的那种疼。嘴张着,但没声音,眼睛睁着,但没在看,就那么张着,睁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跳着,蹲下,起来,蹲下,起来。
每一个蹲下,他的嘴就张得更大一点。
每一个起来,他的眼睛就睁得更大一点。
他在喊。
但没有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磊。”我叫了一声。
他没听见。
继续跳。
“陈磊!”我大声喊。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跳。
但他转圈的时候,头朝我这边偏了一下。
只偏了一下。
像听到了什么,又像没听到。
教室的最里侧,摆着三张桌子。
和昨天一样。
八仙桌,方的,四条腿,桌面是整块的木板。
第一张桌子,坐着我妈。
不是我妈。
是昨天的我妈,是通道里的我妈,是坐在教室里、面前摆着茶碗的那个我妈。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领口别着那个银色的别针,面前摆着那个白瓷茶碗,碗沿有一个缺口,很小,像磕掉的。
她看着我,和昨天一样。
眼神平静。
没有惊讶。
没有疑问。
就是看着。
第二张桌子,坐着张敬山和李素珍。
张敬山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和谁说话,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放在那块木牌上,木牌是深棕色的,手掌大小,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甲骨文。
李素珍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那件毛衣。
粉色的,已经织了大半了,能看出是件小孩的毛衣,很小,像给三四岁的孩子穿的。
她织得很慢,竹针在手里上下翻着,毛线从线团上抽出来,一圈一圈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第三张桌子,坐着林见。
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
她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一把镰刀。
弯弯的,银白色的,刀刃磨得很亮,能照见人的脸。刀柄是木头的,黑色的,被汗浸透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和我昨天用过的,一模一样。
我走到第三张桌子前。
林见抬起头,看着我。
“来了?”她说。
“嗯。”
“坐。”
我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的一声。
林见把镰刀推到我面前。
“你今天要用的。”
“用它干什么?”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跳舞的人还在跳,陈磊还在跳,蹲下,起来,蹲下,起来。
林见站在他们中间,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在这个教室里。”
“在哪?”
她指了指天花板。
倒悬的学生在天花板上,头朝下,脚朝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板。
“在上面。”
“上面?”
“通道的上面。”
“通道还有上面?”
“有。”她说。“通道不是平的。它有上面,有下面,有左面,有右面。它是一个立方体,六个面,每一个面都通向一个地方。”
她走回来,坐在我对面。
“你昨天种稻子的地方,是通道的底面。最深的地方。”
“今天你要去的地方,是通道的顶面。最高的地方。”
“顶面有什么?”
“有门。”
“什么门?”
“回去的门。”
我愣了一下。
“回去?回原来的世界?”
“不是。”她摇头。“回不去的。原来的世界,你已经死了。你的身体已经没了,就算意识回去了,也没地方可去。”
“那是什么门?”
“是回去的门。”她说。“回去——回到你穿过来的那个瞬间,回到你拉开窗帘的那个瞬间,回到你中弹之前的那个瞬间。”
“回去干什么?”
“重新选择。”
“选择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
“选择拉不拉开窗帘。”
教室里安静了。
跳舞的人不跳了。
倒悬的学生不动了。
我妈放下了茶碗。
张敬山睁开了眼睛。
李素珍停住了竹针。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画着圈。
“重新选择?”我说。
“对。”
“选了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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