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不是刚才那种黑房间的黑。是视野从四周往中间收,像有人慢慢关上了一扇门,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中间一点亮光,亮光里什么都变形了,歪歪扭扭的,像透过水看东西。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是怕死的那个怕。
是——我说不清楚——是你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会死这件事,你知道人都会死,但你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是电视里的事,是新闻里的事,和你没关系。直到这一刻,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你的力气在跟着血一起往外流,你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散,你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摊没有知觉的肉。
你才知道,死是真的。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词,是真的。
我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像冬天坐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你知道冷,但你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在一点点关机,它撑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
想抓住点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手指在地上划拉,划到了自己吐的血,滑腻腻的,从指缝里漏走了。我攥了攥拳头,什么也没攥住。
黑暗来了。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
是比那个更深的、更沉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我往下掉。
---
二
我以为闭上眼睛就是死亡。
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的时候,这一辈子的事会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过一遍。我闭眼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过,只有一片黑,和那种往下掉的感觉。
不是从高处往下掉的失重感。
是——像你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口边上,你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是空的,风从下往上吹,吹得你睁不开眼。你知道你在往下落,但你不知道要落多久,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没有声音。
连风声都没有。
就是那种绝对的、真空一样的安静,静得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听见的。
然后心跳也没了。
我以为那就是死了。
可黑暗没有散,也没有亮光,没有隧道尽头的光,没有已故亲人的招手,什么都没有。就是黑,持续的、不变的黑,像你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摸不着,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
我感觉到了失重。
不是刚才那种往下掉的失重,是真的失重,像在太空里,身体没有上下之分了,轻飘飘的,手脚都不知道在哪儿。风在耳边呼啸,不是风声,是空气被快速划开的声音,呜呜的,像小时候拿空瓶子在嘴边吹的那种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还站在那个拉着窗帘的黑房间里。
胸口不疼了。
手上没有血。我低头看,T恤是干的,没有洞,没有血渍,干干净净的,还是我旅行时穿的那件灰蓝色的旧T恤。我摸了摸胸口,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疤痕,连个印记都没有。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我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大,像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猛地探出头来,整个胸腔都在往外吐气,吐完了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窗帘布上那种旧布的味儿。
我伸手去拉窗帘。
指尖刚碰到布,闷响又传来了。
不是外面传来的。
是从我的胸口里传来的。
闷响还没落,红光又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我手背上。和我拉开窗帘之前,一模一样。
我想把手缩回来。
来不及了。
胸口又是一模一样的剧痛。
凉,然后是烧,血往上涌,喉咙里全是咸腥味。我低头看,胸口又出现了那个三角形的洞,衣服又破了,血又在往外淌,那颗三角形的子弹又悬浮在胸腔正中间。
一模一样。
连血滴在地上的位置都一样。
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吐血。吐出来的血溅在地上,瓷砖缝里,和刚才那滩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滩是哪滩。
我又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失重。
风在耳边呼啸。
再睁眼。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家里的走廊,也不是酒店里的。这条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两头,像一条无限延伸的通道。走廊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是绿的、白的、红的,不是刷的漆,是瓷砖拼的,和我从窗户里看见的那些高楼外墙,一模一样。
地上的瓷砖缝里,有一滩血。
是我刚才吐的血。
血不是平摊在地上的。它是从瓷砖缝里往外渗的,像地下有泉眼,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漫过瓷砖表面,又顺着瓷砖的坡度往低处流,流着流着,停了下来。
然后从血里,长出了字。
不是写在血上的。是从血的底下往上长的,像春天地上冒出来的草芽,一个一个地往外顶。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慢慢变大,一笔一划地展开,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甲骨文。
我认得。
我研究甲骨文快十年了,业余的,在论坛上和人讨论,去博物馆看拓片,买那些大部头的专著啃。我能认出几百个常用的甲骨文字形,知道它们的演变脉络,知道哪些字是表意的哪些是形声的。
可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我不认识的那种不认识。是那种——字形是熟悉的,偏旁部首我能拆开,笔顺我能看出来,但组合在一起,什么意思,不知道。像你看一门外语,字母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不懂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血上,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啪的一声,像踩烂了什么东西。
我走过的地方,地上的字亮了。
不是发光的那种亮。是颜色变深了,像墨迹刚写上去的时候是湿的,颜色很深,过一会儿干了就变淡了。我走过那些字的时候,它们就像刚写上去一样,湿漉漉的,颜色发黑,笔画里还能看见墨水的反光。
我盯着一个字看。
那个字就顺着我的视线,往我眼睛里钻。
不是比喻。是真的钻。
像有人拿针尖,沿着我的视线,从瞳孔往里扎,细细的一条线,直通到脑子深处。不疼,但很凉,凉得我整个眼眶都在发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把视线移开。
移不开。
那个字像黏在我眼睛上了,我看哪儿它都在,像盯着太阳看久了留下的残影,你闭上眼它还在你眼皮上烧。
我慌了。
使劲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个字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刻在我的眼皮上,像烧红的烙铁按上去的,闭着眼都能看见,清清楚楚的。
再睁眼。
我掉进了一片虚空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你不知道哪儿是天,哪儿是地,你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只有意识是醒的,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像被人从身体里提了出来,单独搁在一个什么地方。
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字。
无数的甲骨文,像雪花一样,慢慢地飘着。不是从天上往下飘,是没有方向地飘,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地朝你飞过来。
我眨了一下眼。
我的视线扫过哪里,哪里的字就会跟着我的目光动。
不是字自己在动。是我看哪儿,哪儿的字就往我视线的方向偏一下,像铁屑遇见了磁铁,又轻又快地贴过来。我心里想什么形状,字就会变成什么形状——我想着一个人字,那些飘着的笔画就自己组合成了一个人字;我想着一个山字,它们就散开,再重新拼成一个山字。
原来不是我在看字。
是我的眼睛,在写这些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我想闭上眼,眼皮不听使唤了,睁得大大的,瞳孔散着,视线像两支笔,在这片虚空里横竖撇捺地写着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字。
越慌,字飘得越快。
密密麻麻地围过来,像蚂蚁一样,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把我整个人裹在中间。我看不见虚空了,看不见那些飘着的雪花一样的甲骨文了,眼前只有字,无数的字,笔画压着笔画,密得像一堵墙。
我闭上眼睛。
大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吱吱嘎嘎的,难听极了。
失重感又来了。
这次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飘。像有人把我从水底往上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水压从四周散去,耳朵里嗡嗡响,像坐飞机起飞时的气压变化。
我没有立刻睁眼。
我能感觉到自己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地的那种凉,粗糙的,有小沙粒硌着。耳边有风声,不是走廊里那种闷闷的风,是野外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草的味道。
还有呼吸声。
不是我的。
是很沉的、很慢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在拉。呼吸之间有空隙,吸的时候声音长,呼的时候声音短,带着鼻腔里那种低沉的共鸣,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慢慢拉动。
我慢慢睁开眼。
我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楼,没有树,没有路,连根草都没有。地是平的,灰黄色的,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裂缝,裂缝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天空是灰的,和我在窗帘后面看见的一样灰,浑的,没有深浅。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一只老虎坐在我对面。
三米远。
我数了。从我的脚尖到它的前爪,大概三步的距离,三米,不会再多。
老虎的皮毛是深黄色的,不是动物园里那种浅黄,是深的,像秋天枯了的草。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从脊背往肚子上弯,粗细不一,最粗的那道有我的手指那么宽。条纹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是毛茸茸的,像毛笔在宣纸上画的一道,边缘洇开了墨。
它的头很大。
比我在电视上见过的老虎头都大。耳朵是圆的,竖着,朝前转了一下,像在听什么。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的那种亮,是本身就在发光,像两盏灯,橘黄色的,瞳孔是竖的,黑色的,缩成一条细线。
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不扑过来,也不叫,不龇牙,不低吼,就只是看着。像你在路上遇见一个熟人,你们隔着一条马路,你看着他,他看着你,谁也没说话,但你知道他在看你。
它的眼神里没有凶光。
我见过凶的东西。小时候在农村,被邻居家的大狗堵在墙角,那条狗龇着牙,眼睛是红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叫凶。老虎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它的眼神是——怎么说呢——是平的。
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波纹,就那么平着。你看不见湖底下有什么,也不知道湖水有多深,但你知道水是在的,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几秒。
瞳孔里能看见我的倒影,小小的,缩成一点,蹲在地上,头发乱的,脸上有血,表情是僵的。
我低下头,看见了它爪子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滩血。
是我刚才吐的血。颜色还是鲜红的,没干,在灰黄色的干裂土地上,像一朵花,开得很大,花瓣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土。
老虎的右前爪就按在那滩血的边上,爪子陷进土里,指甲是弯的,白的,尖的,像镰刀。
我没敢动。
不是吓得不敢动。是——我觉得我不应该动。就像你在一个不该出声的场合,你本能地屏住呼吸,缩着肩膀,把自己缩到最小,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了什么。
老虎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对视着。它的呼吸很慢,胸腔一起一伏的,皮毛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它呼出的气是热的,我能感觉到,三米远,热气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的腥,是野兽身上那种,像狗淋了雨之后的味道,但更浓,更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我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失重感了。
没有风,没有坠落,没有虚空,没有甲骨文。就是黑了一下,然后,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黄色的,像黄昏时的太阳光。
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爆炸声,不是老虎的呼吸声。
是我妈的声音。
她在叫我。
陈砚。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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