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五百零一章蜃楼（二）

第二行空了一行。

第三行写着。1989年7月23日。上午9:42。持续31分钟。建筑。六层。红色砖墙。楼顶有天线。天线高度约两米。四楼左侧第一个窗户有人影。人影穿白色衣服。钟楼。指针指向9:42。时针弯折。分针圆孔。手表匹配。确认。

第四行空了一行。

第五行写着。1991年3月8日。下午4:15。持续12分钟。建筑。九层。灰色混凝土墙面。五楼有三个窗户亮灯。灯光颜色偏黄。街道上有两辆车。一辆深色。一辆浅色。钟楼。指针指向4:15。时针弯折。分针圆孔。手表匹配。确认。

第六行开始是连续的日期。每次记录之间空一行。

翻到后面。记录越来越密集。日期之间的间隔从几个月变成几个星期。从几个星期变成几天。

最后一页。页面的三分之二已经写满了。最后一条记录写着。今年第43次。下午3:17。持续至今未散。建筑。十七层。楼顶红色旗帜。三楼左二窗户蓝色人影。白色汽车。钟楼。指针指向3:17。时针弯折。分针圆孔。手表匹配。确认。

这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字写得很用力。纸张有些凹陷。小字的内容是。第373次。全部匹配。全部确认。

小字下面是一个符号。符号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三个点。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一个角指向上方。

笔记本合上了。封面和封底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笔记本被放进抽屉里。抽屉是木制的。抽屉的把手是铜的。铜的表面已经氧化了。颜色发暗。抽屉被关上。锁孔转动了半圈。

抽屉关上后。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桌面的木纹。木纹是褐色的。有深有浅。

气象站的三层小楼在镇子的东边。楼的外墙是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脱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红砖的颜色已经变淡了。

老气象员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走出家门。他家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会碰到墙壁。墙壁上贴着一些小广告。广告的纸张已经被雨水淋湿过很多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走出巷子。左转。沿着主街走大约三百米。主街的地面是柏油的。柏油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绿色的。高度大约两厘米。他经过一个卖早餐的摊子。摊子支在路边。摊主是个中年女性。她面前摆着两个蒸笼。蒸笼冒着热气。热气是白色的。他没有停留。他继续走。他走到气象站门口。气象站的门是铁栅栏门。栅栏上刷着银色的漆。漆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他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四把钥匙。他找到最小的一把。插进锁孔。转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他推开门。走进去。从里面把门关上。

气象站的院子里有一块草坪。草坪上的草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草的高度参差不齐。有的到脚踝。有的到膝盖。草坪中央立着一个百叶箱。百叶箱的木头已经变成了灰色。木头上有一些裂纹。裂纹的长度大约十厘米到二十厘米不等。

他走到百叶箱前。打开箱门。箱门的合页有些生锈了。打开时能听见摩擦的声音。他低头看里面的温度计和湿度计。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封面卷边。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最新的空白页。他在页面的左上角写下日期。日期是今天的。他写下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

他关上箱门。转身走向观测场。观测场在院子的后面。是一片长方形的空地。空地的四周竖着铁丝网。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网眼上挂着一些塑料袋和干草。风吹过来的时候。塑料袋会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站在观测场的中央。他抬头看天空。他的姿势保持了很久。大约有十分钟。他的头微微后仰。他的眼睛眯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偶尔动一下。

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飞机。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记录时间。记录能见度。记录云量。记录天空状况。这行字的最后四个字是。未见异常。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他走回办公室。办公室在气象站一楼。门是木制的。门上有一块玻璃。玻璃上贴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他推开门。门和地面摩擦。地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划痕。划痕的颜色很深。已经擦不掉了。

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子靠窗放着。窗户朝东。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是搪瓷的。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了里面的铁。铁是黑色的。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只小飞虫。小飞虫的翅膀还在动。

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他坐下。他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他没有打开笔记本。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窗外。窗外的天空被窗框分成了四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都是蓝色的。深浅不同的蓝。

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

院子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能听见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下午三点整。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推开了窗户。窗户是往外推的。窗框和窗台之间有一条缝隙。缝隙里有灰尘。灰尘积累得很厚。他推开窗户的时候。一些灰尘飘起来了。灰尘在阳光里飘动。慢慢落到地上。

他把头探出窗外。他往天上看。他看的那个方向。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桌前。他拿起笔记本。他拿起笔。他走到院子里。他站到草坪中央。他抬头看天空。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的呼吸变快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有些潦草。他写下时间。下午三点零一分。他写下建筑的数量。他开始数。一层。两层。三层。他的嘴唇在动。他在默数。

街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性。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挂件的颜色是粉红色的。挂件有些脏了。粉红色变成了灰粉色。她左手拿着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透明壳里面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她的工作单位名称。名称有七个字。第七个字被手指挡住了。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公交车开走了。排气管排出黑色的烟。烟散开了。她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她往前走。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有些脏了。左脚鞋带系得紧。右脚鞋带有些松。鞋带的塑料头拖在地上。

她走到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是水泥的。上面贴满了广告。广告一层盖着一层。最上面一层是房屋出租。纸张是红色的。文字是黑色的。电话号码最后四位是七八二五。她停下来。她抬头看电线杆上的广告。她看了大约十秒钟。她没有记任何信息。她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是一段音乐。音乐很轻快。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伴侣的名字。名字是三个字。她没有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持续了二十八秒。然后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有早餐店。五金店。理发店。早餐店的门上挂着塑料门帘。门帘是透明的。有些发黄。五金店的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的门关着。冰柜里卖冷饮。冰柜上面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拿着饮料的男性。男性在笑。牙齿露出来。牙齿很白。理发店的门口立着一个三色柱。三色柱在转。颜色是红白蓝。旋转的速度很慢。

她走到气象站门口。她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被折成了四折。她展开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地址是气象站的门牌号。她抬头看门牌。门牌是蓝色的。白色的数字。数字和纸条上写的一致。

她把纸条折回去。放回口袋。她走到铁栅栏门前。她从栅栏的缝隙往里面看。院子里有一个老人。老人站在草坪中央。他的头仰着。看天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拿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他没有动。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声音应该能听见。老人没有反应。她又喊了一声。比第一次声音大一些。老人还是没动。她伸出手。在铁栅栏上敲了三下。铁栅栏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老人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他转过头往门口看。他的眼神对焦花了几秒钟。他看清了门口的人。他把笔记本合上。他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里。他朝门口走过来。他的步速不快。他的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他没有开门。他隔着栅栏看着她。

她说话。她说她从城里来。是来采访本地的一个节庆活动的。后天镇上有一个传统的庙会。她说她在镇上的小饭馆吃午饭的时候。听见旁边桌子的人说起了海市蜃楼。说今天下午又出现了。说出现了很久了。一直没散。她说她以前只听说过海市蜃楼。从来没见过真的。她问能不能进气象站看看。因为气象站的观测场视野好。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有些发黄。眼角的皱纹很多。皱纹的走向是从眼角向外辐射。

老人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他伸手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他打开了铁栅栏门的锁。他推开门。门往里面开。门轴的摩擦声持续了大约两秒。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她走进来。她说谢谢。

老人没有回应。他关上门。他锁上门。他转身走回草坪。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草坪。草叶刮过她的小腿。她穿的是七分裤。小腿露在外面。草叶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些浅浅的划痕。划痕是白色的。很快变红了。

老人走到观测场的中央。他停下来。他抬起头。她也停下来。她也抬起头。

她看见了天空中的海市蜃楼。

她张开了嘴。她的嘴唇是分开的。她的下嘴唇有点干。上面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了。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的瞳孔放大了。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草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手机屏幕朝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时间的桌面。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她弯腰捡起手机。她的动作很慢。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天空。她捡起手机后。她打开拍照功能。她把手机对准天空。她的手在抖。照片拍糊了。画面里的建筑边缘是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屏住呼吸。她又拍了一张。这一张拍清楚了。

她低头看照片。她放大照片。她放大钟楼。她放大钟面。她放大指针。

她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她说这个钟楼的指针。她说这时针和分针。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转过头看老人。她看见老人正在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老人写字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写完一行后。老人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老人把笔记本翻到了前面某一页。他把笔记本递给她。笔记本的封面触碰到她的手指。封面很粗糙。有颗粒感。

她接过笔记本。她低头看。她的目光从页面的最上面一行开始往下移动。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她在默读。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手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哗响。她翻到最后一页。她看了最后那条记录。她看了最后那行小字。她看了那个圆圈和三个点的符号。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她递还给老人。她的手指碰到老人的手指。老人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茧的位置在中指的第一节。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人把笔记本放回口袋。他转过身。他走回办公室。他的背影在草坪上投下一道影子。影子的长度大约有三米。形状被草拉得很长。

她一个人站在观测场中央。她抬头看海市蜃楼。十七层的楼。红色的旗帜还在飘。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是浅黄色的。穿蓝色衣服的人影没有再出现。白色的汽车还在。树还在。钟楼还在。

她举起手机。她又拍了几张照片。每一张的角度略有不同。拍完后她打开相册。她从第一张开始看。她左右滑动照片。她对比每一张照片里的钟楼指针。所有照片里的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时间。

她放下手机。她抬头看钟楼。钟楼就在那里。在天空中。灰白色的钟面。黑色的指针。

她把手腕抬起来。她看自己的手表。她的手表是一块电子表。表盘是长方形的。数字显示的是。15:43。

她放下手腕。她再次抬头看钟楼。她眯起眼睛。她盯着钟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在草地上找东西。她找到了一块小石子。石子是灰色的。形状不规则。大小大约像一粒花生。她捡起石子。她用力朝钟楼的方向扔过去。石子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弧线的最高点距离海市蜃楼的底部还很远。石子落下来了。落在观测场外面的荒地里。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声音太远听不见。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转身。她走向铁栅栏门。她自己打开锁。她走出去。她从外面把门关上。锁咔嗒一声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