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平世三十七年的秋,雨下稀稀疏疏。
老奎蹲在屠宰场的围墙根,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缩,才回过神来。雨丝打在他脸上,混着烟味和屠宰场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早就闻惯了,今天却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半小时前,他刚处理完一批待宰的生猪。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干这行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听出猪的情绪。怕了的,会嗷嗷叫,会往后缩;疯了的,会撞栏杆,会呲牙;就算是最温顺的,见了他手里的电麻器,也会抖一下。可今天这批猪,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两百多头猪,挤在圈里,不叫,不闹,也不抢食。他一进去,所有的猪都齐刷刷地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没有怕,没有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人一样的平静。
他当时心里就发毛,骂了一句“都他妈傻了?”,随手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换做以前,猪群早就炸了窝。可今天,它们只是眨了眨眼睛,依旧齐刷刷地盯着他,连头转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头编号17的母猪。
这头母猪他有印象,上个月刚下过崽,性子烈得很,之前两个饲养员都被它咬过。今天牵它去屠宰间的时候,它没挣,没叫,乖乖地跟着走。就在进电击间的前一步,它突然停住了,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老奎。
老奎手里的棍子顿住了。
那母猪的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它看着他,慢慢抬起蹄子,在沾了泥水的水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疼。
老奎的血瞬间就凉了。
他干了二十年,见过猪跑,见过猪叫,见过猪发疯咬人——从来没见过猪能写字。
旁边的两个年轻屠夫也看见了,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奎、奎叔,这、这是啥啊?闹鬼了?”
老奎咬了咬牙,一棍子砸在栏杆上,骂道“慌个屁!它瞎划拉的!”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瞎划拉。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就是个“疼”字。
他亲手把母猪推了进去,按下了电击开关。母猪全程没叫一声,只是在电流穿过身体的前一秒,依旧盯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老奎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头畜生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装着太多东西了。有疼,有怨,有麻木,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就像,它不是一头猪,而是几百个、几千个被挤在同一个躯壳里的人,透过这双猪的眼睛,在看他。
烟蒂彻底灭了。老奎把烟屁股扔在泥水里,狠狠碾了两脚。他抬头看向屠宰场的圈舍,雨幕里,那些猪都挤在栏杆边,隔着老远,依旧齐刷刷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他想起三天前,乡下的表哥给他打电话,说田里的螟虫都疯了,不吃庄稼,全都爬到田埂上,排成一条线,一动不动地晒太阳,最后全饿死了。表哥还乐呵呵地说“你们城里搞的那个新农药,真他妈管用,连药都不用打,虫子自己就死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昨天,他养的那条老黄狗,平时见了他就摇尾巴,昨天却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晚上,眼神跟今天这些猪,一模一样。
老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兜里掏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它藏在雨里,藏在风里,藏在猪的眼睛里,藏在每一粒看不见的尘埃里。
没人知道它来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大家都只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了,虫子自己死了,病人慢慢好了,脑子越来越灵光了。
只有老奎,看着那些猪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畜生的身体里,醒过来。
-
同一场雨,落在老城区的青瓦上,顺着屋檐滴进苏先生的医馆门口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盆里,叮咚作响。
苏先生坐在诊桌前,手指搭在一个年轻人的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时兴的休闲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他叫小周,是巷口早餐店老板的儿子,以前木讷得很,见人都不太敢说话,可最近半个月,跟换了个人似的——嘴皮子利索了,记性也好了,他爸店里几十种早点的价格、配料、顾客的喜好,他张嘴就来,从不出错。
“苏先生,我这脉象是不是特别好?”小周忍不住问,“我现在可厉害了,昨儿我爸刚想说什么,我张嘴就给他接上了,把他吓得一愣一愣的。”
苏先生没应声,依旧闭着眼。
他的手指下,小周的脉不是脉。
浮,大,滑,数——这些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这脉里头,还藏着别的脉。
几十道,上百道,细得几乎摸不出来,却又实实在在地跳着。像一条大河底下,藏着无数条暗流,各有各的节奏,各有各的方向。
这不是一个人的心跳。
这是一群人,挤在同一个壳子里。
苏先生睁开眼,看向小周的眼睛。
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很,黑白分明,水润润的。可亮归亮,里头是空的。像一盏点得太旺的灯,火苗蹿得老高,灯油却快见底了。
“你最近,”苏先生顿了顿,“是不是用了那个什么……同尘术?”
小周眼睛更亮了:“您也知道这个?对对对,我上个月刚用的,免费!说是能增强记忆力,我寻思试试呗,反正又不疼不痒的。您别说,真管用!我现在看什么东西,一遍就记住,以前背书死活背不下来,现在——”
“行了。”苏先生打断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温茶。
小周愣了愣:“苏先生,我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苏先生没回答,反问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啊,睡得可好了,一闭眼就着。”
“做梦吗?”
小周想了想:“不做,一觉到天亮。”
苏先生点点头,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没事,回去吧。少用那个术,能不用就别用。”
小周一脸不解:“为啥啊?大家都说好,我用了也没觉得有啥不舒服的,记东西还快——”
“记东西快,”苏先生抬起眼皮看他,“那你知道,你记住的那些东西,是你自己想记的,还是别的东西想让你记的?”
小周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先生不再看他,低头翻起了桌上的医书。
小周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先生没理他,只好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苏先生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
他活到八十二岁,看了一辈子的病,摸了一辈子的脉。从气血到阴阳,从表里到虚实,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
可今天这个脉,他没摸过。
那不是人的脉。
那是……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水缸里,他养了三十年的老乌龟,正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乌龟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有一种苏先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乌龟该有的迟钝和木然。
是……打量。
像一个人,隔着乌龟的眼壳,在打量他。
苏先生站在原地,雨丝飘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动。
半晌,他轻声说:“你也接上了?”
乌龟没动,依旧看着他。
苏先生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他没看见的是,他转身之后,那只乌龟慢慢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像在说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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