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四百五十六章反向进化论终五

赵红英倒了水，喂孩子吃药。孩子迷迷糊糊的，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赵红英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喂。

喂完了，她让孩子重新躺下，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水。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五十八

夜里，孩子的烧退了一点。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旁边的陈建辉。

“爸。”

“嗯。”

“我渴。”

陈建辉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回去。

她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许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妈呢？”

许亮没回答。

她看着他，黑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妈没了。”她说，“我看见的。”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许亮看着她，想起她白天说的话。

“我不想咬人。”

他想，如果变了，是自己知道自己在变吗？

就像他妈那样。

他妈在变的时候，还在说话。她说，我不想咬你。她说，你跑。

她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但还是在说，你跑。

许亮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五十九

第二天早上，孩子能坐起来了。

她的烧退了不少，眼睛底下的东西也不动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支出来。

赵红英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一碗。

喝完，她看着老人，问，爷爷，你孙女多大？

老人说，二十。

她说，我也想去北京。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北京安全吗？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那去哪儿安全？”

没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厂房外面的天。天灰灰的，没有太阳。

“哪儿都不安全。”她自己说。

六十

他们又在厂房里待了一天。

老人的米和土豆快吃完了。李建国说，得去找吃的。

赵红英说，我去。

李建国说，你留下，我和老爷子去。

老人说，我留下，你们去。

他看着孩子。

“她还得吃药。”

李建国看着赵红英。

“你跟我去。”

赵红英点点头。

他们走了。

许亮坐在孩子旁边，看着她和老人下棋。没有棋盘，老人在地上画了几道，用小石头和碎砖当棋子。

孩子走一步，想半天。老人等着，不催。

走了几步，孩子抬头问老人，爷爷，你害怕吗？

老人说，害怕。

孩子说，怕什么？

老人说，怕我孙女变成那样，就再也见不着了。

孩子看着他，黑黑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害怕我变成那样，我爸看见。”她说。

老人没说话。

她把一颗小石头往前推了一步。

“爷爷，你孙女好看吗？”

老人说，好看。

她说，比我好看吗？

老人说，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

许亮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六十一

傍晚的时候，李建国和赵红英回来了。

他们扛着一袋子米，还有几瓶水，几包方便面。李建国的胳膊上多了一道伤口，用衣服布条缠着。

“碰见几个抢东西的。”他说，“没事。”

赵红英脸上也有伤，青了一块。

孩子看着她，问，阿姨疼吗？

赵红英摇摇头。

孩子说，我疼的时候我妈也说不疼。

赵红英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饱饭。孩子吃了两碗粥，还吃了半包方便面。陈建辉看着她吃，眼眶红了，但没哭。

老人靠在墙边，看着他们。他手里的菜刀放在膝盖上，刀锋映着最后一点光。

许亮坐在他旁边。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怕吗？”

许亮看着他。

老人说，我是说以后。不管咱们走到哪儿，不管找到多少人，最后可能都一样。

许亮没说话。

老人说，我活了七十八年，以为见过世面了。现在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树枝。

“活了七十八年，护不住自己老婆儿子。活到狗身上去了。”

许亮说，您护了。

老人看着他。

许亮说，您让她走了。不是您杀的，是那个东西杀的。您护了。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黑夜。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六十二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北走。

孩子走在陈建辉旁边，比前两天有力气了。她手里拿着老人给她的一颗土豆，啃着吃，边走边啃。

走了半天，看见一个镇子。

镇子口停着几辆车，堵在一起。车旁边躺着人，有的已经烂了，发黑了，味道很远就能闻见。

李建国绕开那些车，从旁边的田里走。

田里种的麦子，枯了，没人收。麦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走。

孩子抬头看着那些乌鸦。

“它们吃啥？”

没人回答。

他们穿过那片田，从镇子边上绕过去，没进去。

六十三

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们见了更多的东西。

见了一辆大客车翻在路边，窗户全碎了，里面全是人。有的还系着安全带，吊在那儿，风一吹，晃来晃去。

见了一个村子，整个村子烧成了黑炭，只剩下几堵墙立着。墙上有字，红的，写的什么看不清。

见了一个女人，蹲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他们绕开她走，她没动。走出老远，许亮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

还见了别的。

见了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死了，脸都紫了，他还在抱着，在路边走，走来走去，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躺在地上，也死了，还抱着那个小孩。

见了一条狗，瘦得皮包骨头，在啃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一只人手。狗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凶，只有饿。它看了他们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啃。

孩子没看那些。

她低着头，走路，啃土豆，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

她没再问那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