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四百一十八章蚀空上

一

清晨五点整，顾明远睁开眼睛。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赖床或者迷糊，眼睛睁开的同时，身体已经坐起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5:00，和他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用牙刷在嘴里来回刷了三十七下，这是他研究过的、最科学的刷牙时长。温水洗脸，毛巾叠成四方形，从左眼角开始，顺时针擦两遍。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镜子。

早餐是精确配比的：两百毫升温水，五十克燕麦片，一个水煮蛋，一百毫升低脂牛奶，十五克坚果。他用勺子舀起燕麦，送进嘴里，咀嚼二十下，咽下去。再舀一勺。他的妻子林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面前是一模一样的早餐。

“今天有几台手术？”林淑芬问。

“三台。”顾明远说。他没有抬头，继续吃。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林淑芬愣了一下。她看着丈夫，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燕麦，勺子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

顾明远出门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三楼的老李头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顾主任早啊。”顾明远点点头，继续往下走。老李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着。顾明远站在洗手台前，用消毒液洗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手术室的操作规范。护士小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跟顾明远做助手五年了，熟悉他每一个动作。但今天，她总觉得他的手在动的时候，少了点什么。

“顾主任，您今天手有点儿紧？”小张试探着问。

顾明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

手术很顺利。一台高龄患者的心脏搭桥，国内首例的难度，他做得行云流水。患者的儿子在手术室外跪下来，额头磕在地板上，哭着说谢谢顾主任救命之恩。顾明远站在他面前，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和手术前一样。他说：“起来吧，手术成功了。”然后转身走了。

患者的儿子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深夜十一点，顾明远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林淑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她把杯子递给他：“累了吧？”

顾明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和她二十年来每天晚上准备的一样。他坐在她旁边，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儿子今天打电话来了。”林淑芬说。

“嗯。”

“他说他考上国外的医学院了。”

顾明远点点头：“知道了。”

林淑芬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想等他多说一句，比如说“儿子真不错”，或者说“让他好好学”。但他什么都没说。她等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说：“我去睡了。”

顾明远点点头。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回厨房，然后走进书房。书桌上放着一个硬盘，他插上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那是他二十年前的手术视频。

视频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医生站在手术台前，刚完成一台手术。他摘下口罩，对着镜头挥了挥拳头，笑得像个孩子。旁边有人说：“顾医生，这病人本来都没希望了。”视频里的他说：“废话，我顾明远在，他就死不了。”然后他转身，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顾明远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他关掉视频，拔下硬盘，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早上，小张在手术室准备器械。顾明远进来洗手，她下意识地盯着他的手。他洗完手，开始缝合。针线在他手里走，一针，两针，三针。小张看着那缝合的纹路，愣住了。

“顾主任。”她轻声说。

“嗯？”

“您今天这个缝合……”她没说完。

顾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手里的缝合纹路，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的也不一样。它变得和教科书上的标准示范完全一致，每一个针脚的距离、每一个打结的方式，都和医学院一年级学生学的一模一样。

“按标准来就好。”他说。

小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看着顾明远的脸，突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二

凌晨五点四十，刘慧睁开眼睛。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身边的丈夫周建国。穿上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西红柿、青菜。她拿出食材，开始做早餐。

煎蛋的油锅里滋滋响。她翻了翻蛋，边缘有一点焦，她用锅铲把那一点点焦的地方切掉。周建国不吃焦的东西。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放在餐桌上。然后切西红柿，每一片厚薄均匀，码在另一个盘子里。热牛奶，倒进两个杯子。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六点二十分，周建国起床。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刘慧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开会，晚点回来。”周建国说。

“好。”

“儿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上次月考班级第三。”

周建国点点头：“让他加把劲，争取考第一。”

刘慧点点头。

周建国吃完，站起身。刘慧已经把公文包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慧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厨房的地。七点整，儿子周泽起床。她热好牛奶，端到餐桌上。周泽坐下来吃，她坐在旁边看。

“妈，你今天干什么？”周泽问。

“买菜，做卫生，等你爸回来。”

“周末了，你不出去逛逛？”

刘慧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好逛的。”

周泽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他看不清她在划什么。

上午九点，刘慧去菜市场。她提着菜篮，走在熟悉的路上。卖菜的老张看见她，远远地打招呼：“刘姐，今天来点儿什么？”她走过去，看了看摊位上的菜，拿起一把青菜，问：“这个多少钱？”老张报了价，她点点头，称了，付钱，走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刘姐今天怎么不爱说话？”老张对旁边的摊主说。

“人家本来就不爱说话。”旁边的人说。

“不是，我以前跟她说话，她还会笑一笑。今天她脸上什么都没。”

旁边的人没接话。

中午，周建国没回来吃饭。刘慧一个人吃，面条就着咸菜。她吃完，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吼。她看着，脸上没有表情。遥控器在她手里，手指轻轻按着按钮，换台，换台，换台。每一个台停留几秒钟，然后换掉。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下午三点，闺蜜张梅打电话来，约她出去喝咖啡。刘慧换好衣服，出门。咖啡店里，张梅坐在对面，说自己的老公最近怎么不着家，说自己的孩子怎么不听话，说自己的婆婆怎么难伺候。刘慧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偶尔说一句“不容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上周张梅说给她听的差不多。

“你说我该怎么办？”张梅问。

刘慧愣了愣。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怎么了？”张梅看着她。

“没事。”刘慧说。

晚上九点，周建国还没回来。周泽在房间写作业。刘慧坐在卧室的床边，翻出一个旧相册。那是她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二十二岁，穿着婚纱，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旁边的新郎周建国也在笑，伸手搂着她的腰。后面一张是她在婚礼上唱歌，抱着吉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她记得那天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最后一句，她故意跑调，周建国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

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自己的脸。那个女孩的嘴咧着，眼睛里亮亮的。她的手指在那个脸上反复摩挲，指腹有一点发抖。

周建国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合上相册。

“还没睡？”他问。

“就睡。”

他躺到床上，背对着她，很快打起了呼噜。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了很久。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冲她笑。那时候她觉得他的笑和别人都不一样。

现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泽起床吃早餐。刘慧坐在旁边，问：“考试怎么样？”

“上回月考第三。”周泽说。

“继续努力，争取考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