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东海之滨有座孤山,山脚下有个村落,名唤“若水村”。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静如水。唯独村东头住着位老翁,日日提着一竹篮葫芦,到山腰瀑布下接水。有人问他接水何用,老翁只笑:“水能解疾。”
这一日,山道上来了三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儒生,青衫洗得发白,眉头锁着川字纹。他名唤林静言,十年前进京赶考,高中探花,却在官场沉浮中渐感窒息,辞官回乡途中听闻“若水解疾”之说,半信半疑而来。
中间是个和尚,袈裟破旧却洁净,手持念珠,眼观鼻、鼻观心,法号慧明。他修行三十载,自觉已达“心如止水”之境,却总在夜半被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惊醒——梦中他是一滴雨,不断下坠,不知落向何方。
最后是个年轻道士,背负长剑,步履轻盈,道号清虚。他奉师命下山历练,听说此地有异人异水,特来见识。
三人不约而同,在老翁的茅屋前相遇。
茅屋简陋,门前溪水潺潺,老翁正坐在青石上,将刚接来的瀑布水倒入陶罐。见三人来,他头也不抬:“三位远道而来,所求不同,何以同至?”
林静言作揖道:“晚生心中烦闷,仕途虽弃,却不知前路何方。听闻此地有水能解心病,特来求之。”
慧明双手合十:“贫僧修行多年,自觉已破执念,却仍有梦境困扰。若真有心如止水之境,愿闻其详。”
清虚抱拳:“晚辈初入江湖,见世事纷扰,想求一清心之法。”
老翁笑了,笑声如溪水击石:“水就在此山中,三位可自取。但取水前,需答我三问。”
他从篮中取出三只空葫芦,递给三人:“第一问:水为何形?”
林静言思索片刻:“水无常形。置于方器则方,置于圆器则圆,此乃处世之道。”
慧明闭目道:“水本无形,众生见形。形是妄,无形是空。”
清虚指着溪水:“水自有形,遇石绕行,遇崖飞落,遇渊则深。形随势变,势随心转。”
老翁不置可否:“第二问:水有何性?”
林静言答:“水性至柔,却可穿石。此乃柔能克刚之理。”
慧明说:“水性本空,能容万物。此乃佛性。”
清虚道:“水有清浊,静则澄清,动则浑浊。修道者当效水之清。”
老翁微微一笑,将三人引至山腰瀑布前。瀑布从三十丈高处飞泻而下,声如雷鸣,水汽弥漫。
“最后一问:你们听见什么?”
林静言侧耳倾听:“听见水声震耳,如万马奔腾。”
慧明合目:“听见水声背后,有空寂。”
清虚凝神:“听见水落潭中,又升腾为雾,循环往复。”
老翁点点头,又摇摇头:“三位且在山中住下吧。葫芦给你们,何时觉得装到了‘解疾之水’,何时下山。”
三人面面相觑,只得在山中寻了处破旧山神庙暂住。
第一夜,林静言提着葫芦到瀑布下接水。水声轰鸣,他站了半个时辰,葫芦已满,心中烦闷却丝毫未减。正要离开,忽见月光下一处极小支流,无声无息从石缝中渗出,汇入溪中。他心中一动,想起年少时在故乡,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那时他读书不为功名,只为书中之乐。是什么时候开始,读书成了工具,做人成了表演?
他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支流水,水从指缝漏尽。忽然明白:自己正如这捧水,拼命想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
第二日,慧明选了山涧最平静的一处深潭。水面如镜,倒映蓝天白云。他盘坐潭边,默诵心经。整整一日,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夜幕降临,他睁开眼,潭中映出一轮明月。忽然一阵微风,月影碎成万千光点。
慧明心中一震。他修行多年,追求的不正是这“镜花水月”般的空境吗?可风一来,月影便碎。原来自己一直试图让心湖如镜,却忘了风本是自然,波动本是常态。那反复出现的下坠梦境,或许不是修行不足,而是提醒自己:即使是雨滴,下坠也是它的路。
第三日,清虚登上瀑布顶端。他想,既然老翁在瀑布下接水,源头必有玄机。登上山顶,只见一汪清泉从石中涌出,不急不缓。他俯身饮水,甘冽异常。正要取水入葫芦,忽见泉边石上刻着几行小字,已被苔藓覆盖大半。他小心清理,字迹渐显: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清虚默念数遍。他自幼学道,背诵《道德经》无数遍,此刻在山顶清风中,看着这默默涌出、默默流下的泉水,突然理解了“不争”二字。自己背着剑下山,心中暗自存了“证明自己”的念头,这已是争心。真正的道,或许如这泉水,只是自然流淌。
三人在山中住了七日。第七日黄昏,老翁来到山神庙。
“三位的水,可取好了?”
林静言举起葫芦:“晚生取的是石缝渗出的支流之水。水虽细弱,却日夜不息。我忽然明白,人生不必如瀑布般喧嚣壮观,细水长流亦是道。”
慧明托着葫芦:“贫僧取的是潭中水。水本平静,风来则动,风过复静。执念于静,反成不静。梦中雨滴下坠,亦是它的修行路。”
清虚展示空葫芦:“晚辈未取水。水在泉中是源,在瀑中是势,在潭中是静,在溪中是流,在海中是容。执着于一形一性,反而失了水的真意。”
老翁抚须大笑,笑声中第一次有了波澜:“好好好!三位请随我来。”
他引三人回到自己的茅屋,取出一套朴素茶具,将三人葫芦中的水——包括清虚的空葫芦——都倒入陶壶,架火煮沸。
水沸后,老翁沏了四杯茶。
“请。”
茶汤清澈,微有绿意。林静言抿了一口,初尝平淡,细品却有一丝甘甜从舌根泛起,如年少时某个初夏午后,母亲递来的那碗薄荷水。
慧明饮茶时,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小沙弥时,师父给他喝的第一杯茶。那时的茶和现在一样,不一样的是喝茶的人。
清虚缓缓饮尽,感受到一股暖流从喉入腹,散向四肢百骸。他忽然明白,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凌厉的攻势,而是如水流般自然流转的守势。
老翁放下茶杯:“现在,三位觉得自己的疾解了吗?”
林静言沉吟道:“烦闷未消,却知烦闷如水波,终会平静。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这条溪流要流向何方。”
慧明微笑:“梦境昨夜又至。但这次梦中,我不再是下坠的雨滴,而是下坠本身。下坠亦是一种飞。”
清虚抱拳:“晚辈明日便回山。剑还负着,心已轻了。”
老翁点点头,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你们可知,为何叫‘若水解疾’?”
他起身,从屋内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脆薄如蝉翼。
“百年前,有位医者住在此山。他治病不用药石,只让病人观察水。急躁者看深潭,郁结者看瀑布,迷茫者看溪流,傲慢者看雨滴。他说,人病不在身,在心。心有病,看水便知;心若愈,便知水为何能愈心。”
“医者临终前,留下四句话。”老翁缓缓念道,“观水知心,以水洗心,心水合一,疾自消解。”
三人沉默良久,月光已洒满庭院。
林静言问:“前辈就是那位医者的传人吗?”
老翁摇头:“我不是医者,也不是传人。我只是一个看水的人。看了六十年水,才略懂一点水的语言。”
他指着院中水缸,月光倒映其中:“你们看,月在天上,也在水中。但水中的月不是月,只是倒影。人心中的烦恼也是如此——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若能明白这一点,便能如水般,既映照万物,又不被万物所困。”
夜深了,三人在老翁的茅屋歇下。清虚难以入眠,起身走到院中,见老翁仍坐在青石上。
“前辈还不休息?”
老翁看着星空:“人老了,睡意少。你看这星空,像什么?”
清虚仰望:“像…像倒悬的海洋。”
“是啊。天上有星河,地上有江河,人身上有血脉。都是水流,都是道。”老翁缓缓道,“道祖说上善若水,佛祖说心如止水,儒圣说智者乐水。三家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人该如何活。”
“如何活?”清虚追问。
“像水一样活。”老翁说,“该静时静,该动时动,该清时清,该浊时浊。遇山绕行,不是畏惧,是智慧;遇崖飞落,不是轻生,是勇气;汇入大海,不是消失,是回归。”
第二日清晨,三人下山。
林静言决定回故乡开一间书院,教孩子读书写字,不再教他们如何考取功名,而是教他们从文字中看见天地。
慧明要继续云游,不再执着于寻找“开悟之地”,而是随地而悟,随缘而行。
清虚回山,准备向师父请求闭关三年,不是为练成绝世剑法,而是为找到属于自己的“剑流”。
临别时,老翁送他们到村口。
“三位今后若再遇疾,不妨看看水。不必来此山,任何水皆可——晨露、夜雨、杯茶、眼泪。水无处不在,道亦无处不在。”
三人行礼作别。走出很远,清虚回头望去,见老翁仍站在村口,身影渐渐模糊,仿佛要融入晨雾中。
回到山中茅屋,老翁继续他日复一日的生活:接水、煮茶、看云、听风。村里孩子常来听他讲故事,他总讲些关于水的故事:一滴雨如何从云中落下,如何渗入土壤,如何被树根吸收,如何变成树叶的一部分,如何在秋天落下,腐烂成泥,又如何在春天随着新芽重生。
“水不会死,只是换了个样子。”他总这样结束故事。
十年后的一个秋日,林静言的书院已小有名气,他带着几个学生重访若水村。山道依旧,茅屋依旧,只是门前青石上已无老翁身影。
村中人告诉他,三年前的一个清晨,老翁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接水。村民推门进去,发现他已无气息,面容安详如睡。桌上放着一封短信和三个葫芦。
信上写着:“我随水去了。留下的葫芦,给十年后会来的人。”
林静言打开葫芦,里面各有一张纸条。
第一张写着:“林先生,书院可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知识能启人,亦能困人。愿你如溪流,引而不迫。”
第二张:“慧明法师,云游至何方?雨滴落海,无迹可寻,却已成海。修行无迹,处处是迹。”
第三张:“清虚道长,剑法自然否?最高剑法,不杀不防,只如水流,绕指而过。”
林静言泪流满面。学生们不解,问先生为何如此悲伤。
他摇头:“不是悲伤,是感动。你们看这山,这水,这云,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如此。老翁不在了,但他的‘看水之法’还在。”
他带学生到瀑布前,让他们静坐观水。一个急躁的学生看了半天,抱怨道:“先生,我只看见水往下流,没什么特别的。”
林静言微笑:“你看见水往下流,可看见水为何往下流?可看见水流下的石头被磨圆了棱角?可看见水雾中的彩虹?可看见潭底的水草随水流摆动?”
学生愣住,重新观看,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日落时分,林静言独自来到老翁坟前——其实没有坟,只有一块天然青石,立在茅屋后能看到瀑布的山坡上。石上无字,只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玉。
他放下带来的酒,斟了两杯,一杯洒在石前,一杯自饮。
“先生,我如今略懂了一点水的语言。”他轻声说,“它说,流逝不是失去,变化不是消亡。它说,最低处可以是最高处,最柔软可以是最强大。它说,三千疾不是三千个问题,而是同一个问题的三千个倒影。”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如水的低语。
远处,瀑布依旧奔流。水从崖顶跃下,碎成万千珠玉,又在潭中重聚,静静流向山外,汇入江河,最终奔向大海。
而在大海深处,一滴水正被阳光蒸发,升腾为云,随风飘向远山,准备开始又一次循环。
林静言忽然明白,老翁说的“随水去了”是什么意思。他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在云中,在雨中,在溪中,在每一个观水人的眼中。
下山时,他遇见一个年轻樵夫,哼着小调,步履轻快。
“小哥,你知道这山里的老翁吗?”林静言问。
樵夫笑道:“知道啊!小时候常听他讲故事。他常说,人该像水一样活着。”
“你觉得什么样是像水一样活着?”
樵夫想了想,指着肩上的柴:“就像我砍柴,不贪多,够用就好。就像这山泉,不急不缓,该流就流。老翁说,这就是‘若水之道’。”
林静言点头致谢,继续下山。走到山脚,回头望去,夕阳正照在瀑布上,水光潋滟,整座山仿佛在发光。
他忽然想起老翁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的一句话:
“三千疾,一水解。非水解疾,乃水映心。心若明镜,疾自消融。上善若水,非水善,乃观水者善。”
夜幕降临,若水村灯火点点。更远处,江河奔流,大海无垠。而在无人看见的深山里,一股清泉正从石缝中悄然涌出,开始它千年如一日的歌唱。
水知道所有答案,却从不言说。它只是流淌,只是存在,只是映照——映照天空,映照山川,映照每一个俯身观看的人,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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