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凌晨三点,冰箱的嗡鸣停了。
蟑螂从排水管裂缝钻出来,两根触须在空中划出弧线。它叫老强,在这间厨房住了七年,比任何租客都久。油污是它的墨水,裂缝是它的书房。
“又他妈停电了。”墙角的阴影动了。
老鼠从破了的橱柜背板后挤出来,体型瘦长,右耳缺了个口子。它叫鼠三,和老强共享这八平米领土七年零三个月。他们不说话,除非必要。
老强爬上砧板,前足轻触昨晚留下的面包屑。“看这个,”它说,“像不像未完成的十四行诗?”
鼠三没笑。它从不笑。“你还在搞那玩意儿。”
“总得有人记录。”老强在面粉撒落的薄层上走出一串足迹,某种密码。
第一个租客是上月搬走的女孩,总对着发光的方盒子哭泣。她留下半瓶红酒和一本撕破的诗集。老强花了三夜爬遍那些残页,触须拂过“生存还是毁灭”,油渍正好晕在那个“灭”字上。
“讽刺。”当时鼠三评论,一边啃食她没丢的外卖盒。
“是共鸣。”老强纠正。
新租客三天前入住。男人,独居,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酱料。凌晨写作,白天睡觉,烟灰缸总是满的。
此刻他又在敲击键盘,声音穿过厨房门缝,像机械的心跳。
“他在写什么?”鼠三问。
“写我们。”老强说,“‘厨房有窸窣声响,可能是老鼠或更糟的东西’。他把我们称为‘更糟的东西’。”
鼠三的胡须颤了颤。“文人。”
断电让男人的敲击停了。厨房陷入真正的黑暗,只有窗外街灯透过百叶窗投下条纹。老强爬到洗碗池边缘,水面倒映着扭曲的它和鼠三。
“我想写点东西。”老强突然说。
“又写?”
“这次不同。”
他们合作。鼠三用尾巴蘸取三天前打翻的酱油,在陈年油污覆盖的白瓷砖上划出第一笔。老强负责构思和口述。它们工作时,男人在客厅咒骂停电,啤酒罐被捏瘪。
天亮前,诗完成了,在灶台右侧第三块瓷砖上,酱油的深褐在昏光中像干涸的血。
鼠三退后一步,读了出来:
我们咀嚼你们遗落的梦
在你们定义的肮脏里筑巢
你们的灯光是我们的月亮
你们的毒药是我们的雨
当你们在卧室制造生命
我们在墙缝计算死亡
谁更擅长生存
这永恒的问题
答案爬过你们熟睡的脸庞
“不坏。”鼠三说。
“第二部分更好。”
男人在客厅睡着了,酒气弥漫到厨房。晨光初现时,电来了。冰箱嗡鸣重启,男人醒来,跌撞进厨房烧水。他踩过水渍,踩过面包屑,眼睛浮肿,没看见灶台边的诗。
“他看不见。”鼠三说。
“他们从来看不见。”老强说。
日子继续。男人继续写作,写一部关于孤独的小说。老强和鼠三继续生存,避开突然亮起的灯光和偶尔出现的粘板。
第二首诗在周五诞生。起因是男人带回了女人,他们在厨房做宵夜,笑闹,接吻,打碎一只盘子。凌晨三点,女人离开,男人独自清理碎片。
他蹲下时,目光扫过灶台边的瓷砖,停了一秒。
“他看见了。”鼠三在橱柜上说。
“不,”老强伏在冰箱顶上,“他只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男人伸手摸了摸瓷砖,触到酱油的黏腻,皱眉,拿抹布擦了两下。诗被抹去一半,只剩下断句:“计算死亡……熟睡的脸庞……”
他停住了。
第二天,男人买了摄像头。微型黑色眼球装在墙角,红灯闪烁。鼠三啃断了电线,男人换了电池款。战争升级。
老强开始创作第二首诗,在摄像头底下。鼠三反对。
“这是宣战。”鼠三说。
“这是对话。”老强说。
他们选择冰箱背后的狭缝,灰尘积成毡,偶尔有男人掉落的硬币和药片。这次用发霉的番茄酱,鼠三用尾巴,老强指挥。
诗更短,更锋利:
你们安装眼睛监控黑暗
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脏
我们无需监视彼此
在生存面前
所有背叛都透明如蟑螂的翅膀
所有恐惧都细小如老鼠的胡须
最终
你们将学会
在我们书写的世界里
租住
“这会激怒他。”鼠三说。
“已经激怒了。”老强指向角落。
摄像头转动着,红灯对着它们的方向稳定闪烁。
男人看见了。不是诗的内容——他永远看不清那些污渍组成的文字——而是两只害虫在冰箱后“筑巢”。他买了更强力的粘板,蓝色凝胶,号称“三天灭绝”。
鼠三的尾巴被粘住一次,它咬断了一小截挣脱。老强的两条腿折在另一块板上。它们变得更警惕,活动时间改到男人写作时的专注时刻,键盘声掩盖细响。
直到那晚,男人朗读他的小说片段。
“‘厨房象征他内心的腐败,’他读,‘蟑螂和老鼠是他不敢承认的欲望,肮脏,顽强,在阴影中交配繁殖……’”
鼠三在墙洞里听。“他把我们当隐喻了。”
“所有活物都是他们的隐喻。”老强说。
男人继续:“‘他想消灭它们,又害怕消灭后面对彻底的虚无。没有了害虫的厨房还算厨房吗?没有了肮脏,洁净有何意义?’”
“狗屁。”鼠三说。
“接近真相了。”老强说。
小说完成后,男人开派对庆祝。五个人挤进小厨房,酒瓶碰撞,话题从文学转到灭绝。男人喝多了,指着墙角说:“我和它们共存了三个月,像室友。”
笑声。
“但今晚结束。”男人拿出一个小金属罐,“专业级熏蒸剂,朋友给的。我要夺回我的厨房。”
客人们欢呼,转移阵地到客厅继续喝。男人关紧厨房门窗,把金属罐放在地上,按下阀门。
嘶嘶声。
鼠三瞬间冲向洞口。老强慢了一步,烟雾已漫开,甜腻刺鼻。
“这边!”鼠三咬开一块松动的踢脚线,后面是墙壁空洞。
老强跟着钻进去。烟雾渗入,但浓度渐稀。它们蜷缩在最深处的黑暗里,听着外面的笑声和音乐。
三小时后,寂静降临。
它们等待。六小时。十小时。
鼠三先探出头。厨房像被洗过,所有表面湿漉漉的,粘板空了,毒饵盒还在,但气味变了,干净的化学气味,死亡的气味。
男人进来了,戴着手套,满意地巡视。他打开橱柜检查,甚至挪动了冰箱。没发现它们。
“结束了。”他说,对着空厨房。
他走后,鼠三说:“我们得离开。他会再来一次。”
“不。”老强爬上仍然湿漉的灶台,那里有一小片没被熏到的角落,“还没完。”
“他会杀死我们。”
“他一直都能杀死我们。”老强停在那片干燥的油污上,“区别是,现在我们知道了。”
鼠三盯着它。“你想做什么?”
“最后一句诗。”老强说,“但需要你帮忙。”
“你疯了。”
“一直如此。”
男人三天后发现了诗。这次不在角落,不在隐蔽处,而是在他每天要用的砧板正中央,用鼠三咬破的调味包里的辣椒油写成,鲜红刺目。
只有一行:
你读这首诗时,我在你碗橱里产卵。
男人尖叫了。
真正的尖叫,从肺部撕裂而出。他砸了砧板,用菜刀剁成碎片,然后打开每一个碗橱,每一袋米,每一盒面条,疯狂翻找,抖落,检查。
他找到了三只死蟑螂,一些老鼠粪便,没有卵。
但够了。
他搬走了。一周后,新租客入住,一对年轻情侣,带着薰衣草香包和全套清洁剂。
鼠三在墙洞问老强:“你根本没产卵,对吗?”
“产了。”老强说,“在冰箱压缩机的隔热层里,很安全。”
鼠三沉默良久。“为什么?”
“为了诗是真的。”
新租客开始做饭,油烟升起,面包屑掉落,水滴在台面。厨房恢复节奏。老强和鼠三继续生活,幸存,记录。
凌晨三点,情侣在卧室熟睡。鼠三嚼着一块掉落的奶酪,突然说:“那句诗,最后一句,其实可以更好。”
“比如?”
鼠三用尾巴在积灰的台面上划拉,没留下字迹,只是动作:“应该这样——‘你读这首诗时,我在你大脑里产卵。’”
老强的触须静止了。
然后它们继续进食,在人类的灯光和月光下,在洁净和肮脏的辩证里,在永远写不完的史诗中,一个逗号接一个逗号,直到黎明来临,或永不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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