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子夜的火光渐渐熄了,但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废庙前的广场上,三根原木如巨人般矗立,晨风拂过,木屑轻扬。
林川站在中央,赤着双臂,袖口卷至肘部,身上还沾着昨夜夯土时溅上的泥点。
他望着眼前这片刚刚推平的土地,深吸一口气——没有官府批文,没有皇恩诏令,甚至没有一块真正的界碑。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荒地,而是一块由百姓自己说了算的地。
“三自主!”他声音洪亮,穿透薄雾,“地块自选、工组自营、口粮自兑!谁来住?自己挂牌!怎么建?自己组队签工契!干完活?邻里互评打分,积分换粮换物,全国通兑!”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默,随即爆发出一阵低语。
有人迟疑地抬头看向那三根木柱——左侧挂着一块宽大木牌,写着“选址牌”;中间是一个带锁的竹箱,上书“工契箱”;右侧则是一面刷了灰浆的木板墙,题为“积分榜”。
一个老农颤巍巍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炭笔写好的名字纸条,钉在了“选址牌”东南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或划地五丈建屋,或联户共建长排联居。
有人自带绳尺丈量,有人拿树枝在地上画图分工,竟无一人争抢。
“真能自己挑?”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低声问身旁人。
“你没听昨夜讲课?地基不靠权势压,靠人力出得多。”那人答得干脆。
不到半日,百支工组自发结成,签下工契投入箱中。
有父子档专攻泥墙,姐妹帮主理茅顶,连几个断腿残疾的老兵也组成“轮值监工队”,每日巡看进度,提笔评分。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落时,三百座泥屋已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屋舍错落却不杂乱,道路自然延伸成巷,有的宽可通车,有的窄仅供人行,全凭人流走向而成。
没有图纸,没有指挥,却秩序井然,仿佛大地自己长出了城廓。
鲁智深蹲在一户人家门前,伸手摸了摸墙角,点头道:“墙厚六寸,避风好。门南向,采光足。这群人,比我还会盖房。”
林川立于高台,眼中微光闪动。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造屋,而是一场无声的变革——当普通人也能决定自己的住处、劳动与回报时,权力的根基,已在悄然松动。
然而平静未久,变数悄至。
入夜第七更,寒风刺骨。
守灯童李二狗蜷在岗亭里,抱着铜铃取暖。
他是去年冻死在路边的孩子,被轮工收留后主动报名值守,年仅十岁,却记熟了全部警讯暗号。
忽然,远处草丛微响,几道黑影猫腰潜行,直奔粮仓而去。
李二狗眯眼细瞧——不是本地人,衣着破旧却藏着刀柄,脚步虚浮却带着军中步伐的痕迹。
他没喊,也没跑,而是轻轻敲响铜钟——两下短,一下长。
这是“可疑流动”信号。
片刻之后,三支巡逻队如猎犬般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一支来自东巷泥屋区,手持木棍;一支由织布妇人组成,提着滚烫浆水壶;最后一支竟是由十余名残疾老兵驾驭独轮车冲出,车上堆满碎石沙袋。
黑影尚未靠近粮仓,已被围在空场中央。
“你们是什么人?”林川披衣赶到,身后跟着鲁智深,禅杖拄地,声如闷雷。
为首者跪地磕头,涕泪横流:“小的是厢军逃卒,原属河北东路第四指挥……因克饷断粮,弟兄们饿极才逃。听说这儿能干活换饭吃,便想……想借点口粮……”
林川沉默片刻,环视其余十一人——个个瘦骨嶙峋,眼神却未失凶戾。
“我不送你们去官府。”他说,“但也不能让你们白吃饭。从今日起,编入挖渠队,每日工分计入‘共济池’,专供孤老病残兑换热食。七日为限,若真心悔改,可留可走;若再生事端,不必我动手,这城里三千双眼睛,自会处置。”
众人震惊,不敢相信竟免罪录用。
七日后,其中一名青年主动找到工议会,咬牙交出藏匿地点:“我们在北坡老槐树下埋了四把短刀、两副残甲……原想着万一被抓,拼个痛快。”
林川接过密报,只淡淡一句:“记功三分,转赠孤儿粥棚。”
消息传开,人心更稳。
连周边村落都派人前来打听:“这城里不靠官,也不靠神,到底靠什么?”
答案很快浮现。
鲁智深亲自督建的“共济井”落成之日,万人围观。
井口深不见底,水清见底,但他执意不用青石砌台,而以万人踩实的黄土夯出环形步道,宽可容八人并行,留八个进出缺口,正对八方来路。
“八方共饮。”他喃喃道,“不分贵贱,不问来历。”
井成当日,他亲手打出第一桶水,先递给一位盲眼老匠,再递给孩子、跛脚妇人、最后是那个曾想劫粮的逃役兵。
水桶传递之间,无人争抢,反倒有人主动退后:“让老人先喝。”
当晚,邻村传来消息:已有三个村子开始仿建“同心井”,并自发订立《用水约》十二条,包括“轮流取水”“禁污井源”“护井轮值”等条款,甚至推举出民间“水正”主持公道。
林川坐在灯下翻阅简报,嘴角微扬。
他知道,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生长——它不在朝堂之上,不在圣旨之中,而在百姓手里的炭笔、脚下的道路、唇边传诵的规约里。
就在此时,一只信鸽破窗而入,落在案前。
吴用接过密函,指尖微顿。
烛火映照下,他缓缓展开纸页,目光骤然一凝。
烛火在密报边缘跳动,映得吴用眉心微蹙。
那信鸽带来的纸页轻如鸿毛,却似压下千钧雷霆——蔡京亲签手令,大理寺已遣“巡察使”携诏南下,罪名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妖言惑众,私立法度。
“终于来了。”吴用指尖抚过纸面,声音低沉如夜雨,“他们怕的不是乱,是百姓自己能管好自己。”
他没有惊动林川,也没有召集英灵现世。
他知道,这一战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当夜三更,梁山“白册”网络悄然启动。
这不是朝廷的黄籍玉牒,而是由戴宗亲训的百名“神行信使”、鲁智深麾下三百力夫、以及遍布十二州府的流民工组共同织就的民间实录系统。
吴用亲自执笔,拟定《百姓用工实录》初稿:每日入工人数、所建屋舍、分粮记录、医病施救、孩童入学……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末页留空,专待指印联署。
十二驿站,自汴梁至郓城,沿途必经之路,一夜之间贴满白纸黑字。
第一站,使者马蹄未稳,便见驿丞捧出一册登记簿:“大人可要查验?昨日此处有三百零七人落脚做工,领粟米四石二斗,治痢疾三人,皆签字画押。”
第二站,村老跪呈《互助契》,言某寡妇产子,邻里轮流照看,工分抵偿半月劳力。
第三站,孩童列队诵读《共济谣》:“不靠官,不拜神,干活挣饭最公平!”
使者脸色愈来愈沉。
他本欲借题发挥,立威夺权,可眼前所见,非但无“乱”,反比官府治下更有序、更温饱、更有人情。
至第四站,已有千人按下手印,血红斑驳,如星火燎原。
“此地有序,无需巡察。”联署纸上,墨迹未干。
使者最终止步于汴梁外三十里,再未踏入工坊城半步。
返京奏报时,只能硬着头皮道:“郓南之地,虽无衙署,然民自治井然,粮足人安,恐系谣传,难定实罪。”
朝堂震动,蔡京拂袖而起,却无可奈何——若强按罪名,便是与万民为敌。
消息传回,工坊城沸腾。
林川立于城心广场,命人抬来一块三丈高的黑石碑——原是废弃桥基,如今被鲁智深亲手搬来,矗立于众人之前。
他执铁凿,蘸朱砂,在原有“三自主”之下,重重刻下一行新字:
此处无官,唯有公议。
字如刀劈斧凿,直入石髓。
当晚,暴雨未至,人心先燃。
数千百姓提灯而来,汇聚于广场之下,参加史上首次“夜议大会”。
议题沉重而尖锐:是否接纳江南被通缉的抗租农夫?
三百余人,皆因拒缴重租遭官府追捕,亡命北逃。
“收,就是与朝廷为敌!”有人怒吼。
“不收,我们和那些贪官有何区别?”少女苏晴跃上高台,腰间双刀轻鸣,“他们不过是不愿饿死!”
争论彻夜不休。
有人以工分为押,愿让出三日口粮;有人痛诉自家也曾流离失所;老兵监工队长甚至提出:“若他们敢毁规矩,我这支残军,第一个围剿!”
最终,决议以“积分抵押制”艰难通过——每户接纳者需预扣十日工分作保,若外来者生乱,则全组连坐扣分。
话音刚落,乌云炸裂,暴雨倾盆而下。
众人却不散。
木简记录尚在台上,湿了便成废纸。
数百人冒雨抢运,赤脚踩进泥水,将一份份议事录送入地下防水窖。
火把在雨中摇曳,像不肯熄灭的星。
吴用独坐檐下,袍角滴水,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守灯童正踮脚扶正倾斜的灯笼,泥浆没至小腿,小手冻得发紫,却始终未放。
他轻轻开口,似对天,似对自己:
“朝廷的地契还没这儿的脚印硬。”
风过,灯火未熄。
而在城东荒坡,一座新窑正在悄然奠基。
砖模已备,图纸初绘,似为更大规模的居所预留。
谁也不知,那地基深处,早已埋下一块无名木牌,上面隐约可见两字:
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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