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糖芋苗的甜香还在舌尖打转,松竹书斋的木门就被老周头吱呀推开了。
苏砚捧着蓝边瓷碗抬头,见老掌柜手里攥着半张告示,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
小砚,你看。老周头把告示摊在案上,墨迹未干的金陵府学四个朱印赫然入目,说是要特召你参加秀才·文叶阶的入学考核,明日巳时三刻开考。
案角的茶盏晃了晃,苏砚喉间泛起昨夜文气入体的腥甜。
他盯着告示上查探文道根基几个小字,指腹轻轻抚过特召二字——县学那场风波里,主考官摔碎的茶盏、柳长青瘫坐的泥地、卖花小娘子抹泪的模样,此刻全在眼前晃。
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老周头蹲下来,枯枝般的手按住他手背,前日王举人派书童来问,说旧儒那帮人在茶馆里嚼舌根,说你文无出处,必是妖道。
小砚啊,咱不图那府学的名头,要不推了?
苏砚望着老周头鬓角新添的白发。
这老头总爱用算盘珠子敲他脑袋背《三字经》,此刻指缝里还沾着晒书时蹭的墨灰。
他想起昨夜帮老周头修补《楚辞》残卷,灯芯爆响时老头突然说:我年轻时也想写点啥,可先生说文必宗古,后来就忘了。
周伯,您说《诗经》里的硕鼠,是古还是今?苏砚把糖芋苗碗推过去,那些老夫子总说宗古,可《关雎》写的是人间情,《七月》写的是农家苦。
文道要是只供在神龛里,那才是真的妖道。
老周头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声,起身去后堂收晒的《孟子》。
门帘刚放下,外头就传来叩门声。
苏兄在吗?
赵守仁的声音像浸了蜜,苏砚听着却想起县学擂台边他藏在广袖里的手——当时众人被《琵琶行》震得发怔,这人身子虽跟着鼓掌,拇指却在食指上一下下掐,活像在数什么。
推开门,赵守仁正踮脚看门楣上的松竹书斋匾额,月白襕衫一尘不染,腰间玉牌刻着礼字——旧儒首座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果然连装饰都要守礼。
苏兄这书斋倒是雅致。赵守仁转身作揖,袖中飘出沉水香,昨日在县学见苏兄文动天地,守仁佩服得紧。
今日特来,是想替府学的李大学士带句话:考核不过是例行查探文道根基,苏兄不必紧张。
苏砚看着他眼角细纹里的笑意,想起前世辩论赛里对手的礼貌式进攻。
他侧身让赵守仁进门,指尖扫过门框上老周头新涂的桐油——黏腻的触感像极了此刻空气里的伪善。
多谢赵兄关心。苏砚倒了杯粗茶递过去,我一个书童,能得府学青眼已是侥幸,岂敢紧张?
赵守仁接过茶盏,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乐府诗集》,指节在杯沿叩了叩:苏兄可知,李大学士最厌弃无根之文?
前日县学那首《琵琶行》,若被查出是借古讽今的野路子......他突然住口,摇头轻笑,当我没说,苏兄才高八斗,自然有出处。
苏砚望着他杯底沉下的茶叶——像极了某些人想按进泥里的真相。
他想起前世导师说文学是照见人间的镜子,此刻倒觉得,这镜子照出的,是某些人藏在冠冕下的恐惧。
赵兄提醒得是。苏砚笑得坦诚,我昨夜翻了半宿书,倒真找出些出处。他指了指案头《白氏长庆集》,乐天先生的诗,总不算野路子吧?
赵守仁的茶盏当地磕在桌上,溅出的茶水在月白襕衫上晕开个深痕。
他盯着那滩水迹,喉结动了动:白乐天?
倒真是......好出处。
等赵守仁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老周头从后堂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本《白氏长庆集》:这书我前日才从旧书摊收的,缺了前两卷,你怎的...
周伯,您信我。苏砚翻着书,指尖停在卖炭翁那页,有些事,得用他们的规矩,破他们的规矩。
考核当日的阳光格外刺眼。
金陵府学的考棚里坐满了青衫学子,墨香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砚站在廊下,望着正堂中央端坐着的李大学士——银须垂至胸前,腰间玉牌刻着文心二字,正是文道六阶大学士的象征。
苏砚,入席。李大学士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震得考棚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苏砚刚落座,右首传来细碎的私语。
听说他那首《琵琶行》是偷的。
旧儒首座说,文道根基不纯的,考场上要现原形。
赵守仁不知何时坐在了左前方,正慢条斯理展平衣袖,抬头时恰好与苏砚对视。
他嘴角勾了勾,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四书章句集注》。
李大学士举起醒木,啪地拍下:今日考核,首试策论。
题目......他目光扫过苏砚,停顿片刻,今岁大旱,粮价飞涨,请以民生为题作赋。
考棚里响起抽气声。
苏砚望着窗外飘起的细尘——那是旱季里常见的浮土,像极了百姓眼底的迷茫。
他摸出怀里的《白氏长庆集》,指尖在卖炭翁那页摩挲出褶皱。
民生......他低笑一声,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就从这人间烟火说起吧。
考棚里的蝉鸣被李大学士的醒木拍得碎成几截。
苏砚盯着案头新磨的墨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这是老周头今早塞给他的,说是用松烟墨浸过七日的狼毫,写民生疾苦,得带点人间烟火气。
今岁大旱,粮价飞涨。李大学士的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考棚里凝滞的空气。
苏砚望着窗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瓦,忽然想起昨日在城门口见的场景:卖菜阿婆把最后半筐蔫白菜塞给哭嚎的小孙子,自己蹲在墙根啃硬馍,嘴角沾着的盐粒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
笔锋触纸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前世读《卖炭翁》时总觉得心忧炭贱愿天寒是句妙笔,此刻才懂白居易写的哪里是炭翁?
分明是所有被生计压弯脊梁的人——大旱年里的农夫、粮价飞涨时的小贩、躲在巷子里啃树皮的孩童。
墨线在宣纸上游走,苏砚的呼吸渐沉。
他写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想起松竹书斋后巷那个总在捡炭渣的老丐;写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笔尖突然顿住——昨日老周头偷偷往他饭里多添的半块咸肉,原是掌柜自己啃了三天的咸菜干换来的。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最后一笔收住时,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泛起涟漪。
考棚内的温度骤降,有学子打了个寒颤,抬头正看见梁上悬着的至圣先师画像无风自动,画中孔子的衣袂竟朝苏砚的方向微微扬起。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李大学士。
他捻须的手突然顿住,目光扫过苏砚的试卷,瞳孔微微收缩——宣纸上的字迹正泛着淡金色光晕,每个字都像活了过来,在纸上游走、重叠,最终凝聚成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披麻戴孝般的老翁,肩上的炭筐压得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破衫被风掀起,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龟裂的土地,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妇人的叹息,混着炭块滚落的噼啪声。
文气显形!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考棚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赵守仁正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也顾不得疼,死死盯着那道虚影——这分明是文叶阶才有的异象,可苏砚不过是个刚破文芽的书童!
李大学士起身时带翻了茶盏,却浑不在意。
他走到苏砚案前,银须几乎扫到纸面,突然伸手去碰那道虚影——指尖刚触到老翁的炭筐,掌心便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浸在腊月的冰水里。
好个心忧炭贱愿天寒。李大学士声音发颤,这哪里是作赋?
分明是把人间疾苦剜出来给天下看!他转身看向满堂学子,目光扫过赵守仁时微微一顿,文道九阶,文叶需凝人间情。
苏砚此赋,情真意切,已合文叶之境!
慢着!赵守仁猛地站起来,月白襕衫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强撑着笑,可嘴角的肌肉直抽:李大人明鉴,这篇赋......这篇赋的笔法,倒像极了百年前白乐天的《新乐府》。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白氏长庆集》,学生昨日翻书,恰好见着《卖炭翁》一篇,与苏兄此文,竟有七分相似!
考棚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苏砚抬头看向赵守仁,对方眼中的得意像淬了毒的针——原来这就是旧儒设的局:先逼他用古贤文章,再扣个抄袭的帽子,坐实文无根基的罪名。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试卷,抬头时笑意清浅:赵兄说的是《卖炭翁》?他扫过李大学士微沉的脸色,又补了句,学生昨日读白乐天集,见他写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突然想起上月在城南见的事——
有个卖炭的老汉,为凑女儿的药钱,大旱天还去南山伐炭。苏砚声音渐沉,他挑着炭到城里,粮行的掌柜却压价,说炭多的是,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老汉跪下来求,说我女儿烧了三天,再没钱抓药就要没了,那掌柜却把炭筐踢翻,炭块滚进泥里......
他突然看向赵守仁:赵兄说这是抄袭白乐天,可白乐天若见着今日这老汉,难道不会再写一篇《卖炭翁》?
文道若只能宗古,那千年前的《硕鼠》,又怎会至今还能骂贪官?
李大学士的银须抖了抖,突然放声大笑。
他抢过赵守仁手里的《白氏长庆集》,翻到《卖炭翁》那页,又对比苏砚的试卷——前者写牛困人饥日已高,后者写日头晒得炭块冒白烟,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讨水的话又咽回去;前者写宫使驱将惜不得,后者写粮行伙计挥着皮鞭,说再赖着不走,连你人带炭一起扔护城河......
好个文无古今,唯情所至!李大学士拍着苏砚的肩膀,震得后者差点踉跄,此子文心通透,比那些只会背《四书》的腐儒强百倍!他提起朱笔,在苏砚的试卷上重重写下文心可塑四个大字,墨迹未干便泛出淡青色文气,直往梁上的至圣先师像飘去。
赵守仁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望着李大学士眼中的赞许,又想起昨日旧儒首座的交代:若苏砚露出破绽,便坐实他文道不纯,永绝进府学之念。可此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上面写着圣人云,苛政猛于虎,突然觉得那些字像堆干巴巴的柴火,哪里有半分苏砚笔下的烟火气?
今日考核,苏砚首试第一。李大学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日起,准予旁听府学课程。
三日后......他扫了眼赵守仁煞白的脸色,三日后加试诗赋,诸位好好准备。
考棚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
苏砚收拾笔墨时,瞥见赵守仁攥着《白氏长庆集》的指节泛青,袖口还沾着方才泼洒的茶渍——像极了县学擂台边,那些被《琵琶行》震碎文运的老学究们。
他把狼毫笔小心收进笔袋,想起老周头今早说的话:小砚啊,你写的不是诗,是刀。此刻摸着笔袋上老周头新绣的竹叶,苏砚忽然笑了——明日进府学,该带哪首诗去呢?
是朱门酒肉臭,还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试卷上投下一片金斑。
那道佝偻的炭翁虚影不知何时散了,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炭灰味,像极了人间最真实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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