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栗清照 第七十七章 疫情相关的日子（二）

周末的下午，他们会专门开辟“西语角”时间。栗清照会模拟场景教学。

“Escenario（场景）：超市购物。”她清清嗓子，指着黄一瓜，“Tú/eresel/cliente（你是顾客）。”然后指指自己，“Yo/soy/la/cajera（我是收银员）。”

黄一瓜拿起一个空水杯当作商品：“Hola,buenas/tardes（你好，下午好）.”

“Buenas/tardes.?Algo/más?（下午好，还要别的吗？）”栗清照一本正经地问。

“Solo/esto,/gracias（就这个，谢谢）.”黄一瓜努力回忆着句型。

“Son/diez/yuanes（十块钱）.”栗清照伸出手。

“?Acepta/tarjeta?（能刷卡吗？）”黄一瓜问完，自己先笑了，“我们好像很久没用现金了。”

这场景练习经常因为笑场或实在想不起某个词而中断，但笑声总能驱散几分阴霾。栗清照还会教他一些有趣的俚语或歌曲片段。她特别喜欢一首轻快的西语歌《La/vida/es/un/carnaval》（生活就是一场狂欢），虽然隔离生活与“狂欢”相去甚远，但歌里那句反复吟唱的“Ay,no/hay/que/llorar!（啊，不要哭泣！）”却成了他们的精神口号。有时学着学着，她会突然蹦出一句：“Eres/un/buen/estudiante!（你是个好学生！）”或者开玩笑地叫他“Querido（亲爱的）”，惹得黄一瓜笨拙地模仿着卷舌音回应，发音总是带着浓重的中式腔调，逗得栗清照前仰后合。这些充满了错误和笑声的西语片段，像跳跃的音符，让原本沉重压抑的日子，意外地染上了一抹生动而温暖的异域色彩。

?

疫情期间，“吃什么”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迅速上升为一场关乎生存的严峻考验。周边的餐馆像被施了冰冻魔法，一夜之间全部关门歇业，偶尔能点的外卖不仅选择少得可怜，送达时间更是遥遥无期，且价格飞涨。起初，他们还能靠着从家里带来的真空包装熟食、方便面和饼干以及临时储存的米面粮油勉强度日，但很快，这些储备也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迅速见底。厨房，这个他们过去极少涉足的角落，成了新的战场。

栗清照看着灶台上锅碗瓢盆，眉头紧锁：“坦白说，我的人生厨艺巅峰仅限于煮泡面，还得是不糊的那种。炒菜？从来没碰过。”不过，她知道黄一瓜厨艺不错。现在，她觉得时间充足，就信心满满地对黄一瓜说，也要练习厨艺。只是，开端很快遭遇现实的迎头痛击。第一次尝试炒青菜，油锅刚热，几滴水珠落入其中，瞬间炸开一片油花，噼啪作响如同鞭炮，吓得毫无防备的栗清照尖叫着跳开一米远，差点带倒椅子。然后，手一抖，半盆青菜直接砸进锅里，溅起滚烫的热油，接着就是手忙脚乱地翻炒、加盐……结果，一小勺盐下去，炒出来的青菜黑乎乎、咸得发苦，根本无法下咽。第二天，在黄一瓜的监督下，她鼓起勇气再次尝试。这次严格“按教程办事”，结果油放少了，火候又没掌握好，炒出的土豆丝半生不熟，寡淡无味。面对面前两盘一言难尽的“作品”，他们相视苦笑，却依旧拿起筷子，就着一小碟榨菜，艰难地吃着。“能吃就行，补充热量第一。”黄一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努力咽下干硬的土豆丝。栗清照则细嚼慢咽，试图从焦糊味中品出一丝“烟火气”。每一顿自己动手做出来的、味道奇特的饭菜，都记录着笨拙的尝试和生存的本能，承载着在困境中对彼此无声的鼓励和坚持——只要还能吃到一起，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

当夜幕降临，城市陷入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时，手机屏幕的亮光成了他们与外界情感连接最温暖的灯塔。栗清照的手机总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准时响起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那是妈妈雷打不动的时间点。

视频接通，母亲的脸庞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背景是家里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餐桌。妈妈总是先仔仔细细地打量女儿的脸：“清照啊，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冰箱顶上那箱牛奶喝完了没？”她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接着，镜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家里的餐桌：“你看，你爸今天非说要露一手，做个糖醋排骨显摆，说什么‘油温七成热才能挂汁’，我看他就是想馋你！”父亲这时往往会在画面角落里突然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声音沉稳但关切：“清照，家里熬了梨汤，清热润肺的，给你冻了三盒在冰箱最里面，记得拿出来热透了喝。”有一次视频通话中途信号突然中断，栗清照正有些失落，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是同城跑腿。打开门，一个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赫然是还冒着热气的、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袋子底下，居然还压着她初中时最常用的那个粉色樱花图案的旧饭盒！捧着热乎乎的饭盒，看着里面熟悉的家常菜，栗清照的眼泪瞬间决堤。这份跨越封锁线的温热，无声胜有声。

黄一瓜这边则是另一种风格的牵挂。他的姥姥坚持用那台老掉牙的按键手机打电话，背景音里总伴随着《新闻联播》铿锵有力的片头曲。老人浓重的山东口音穿透电流，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镇定，用朴素的生存哲学给了黄一瓜莫名的力量。第四天，他们收到了一个包裹，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腌咸菜”两个字。拆开层层包裹的真空榨菜袋，黄一瓜的手忽然顿住了——只见每个榨菜袋的封口处，都用细细的透明线缝着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数了数，整整十张。姥姥在下一通电话里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咸菜收到没？多吃饭，别省钱！”只字未提那夹带的“救援资金”。更让黄一瓜措手不及的是，最近一通电话里，奶奶突然用极其蹩脚、磕磕巴巴的普通话神秘兮兮地问：“那个闺女……是不是帮你晒被子的女同学……你们俩……是不是……那个……？”惊得黄一瓜差点把手里的那碗刚泡好的方便面打翻在地，慌乱地解释：“哎呀，姥姥！别多想，就是同学！一起隔离！”

最让人心酸又暖心的是栗清照和爷爷的视频通话。爷爷年纪大了，耳朵背得厉害，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也常常听不清防疫政策的具体内容。每次视频，他总是眯着眼凑近屏幕，然后必然是一声惊呼：“哎哟！乖乖你怎么又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钱吃饭了？爷爷给你打钱！”无论栗清照怎么大声解释“有吃的！学校社区都发了物资！”，爷爷似乎总有自己的判断。有一次通话，爷爷突然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子凑到镜头前，像个献宝的孩子：“清照快看！我今天收拾阁楼，找到你小时候藏起来的话梅糖了！给你留着呢！”其实透过镜头，栗清照清晰地看到糖果早已受潮发黄，粘连在一起。她忍着鼻酸，大声说：“爷爷真好！等我回去就吃！”挂了电话，深夜躺在床上，栗清照忍不住翻出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小小的她站在小板凳上，爷爷站在身后，握着她的手，正耐心地教她包饺子，桌上撒着白白的面粉，爷爷的笑容慈祥而专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那是思念，也是力量。

?

然而，隔离生活并非只有学习、创作和偶尔闪现的温情。每天最让他们心神不宁、充满抗拒的时刻，便是下楼去做核酸检测。这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隔离生活中最直接的恐惧来源。

每当业主群或者楼下大喇叭通知检测即将开始，栗清照就开始坐立不安，手心不受控制地微微冒汗，心跳加速。她需要提前十几分钟就开始做心理建设。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地下楼，排队时看到前面身穿厚厚白色或蓝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大白”们，那种强烈的非现实感和压迫感便扑面而来。队伍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无声的紧张。看着医护人员拿着那根细长的棉棒走近，栗清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变得急促。当冰冷的压舌板触碰到舌头，棉棒毫不犹豫地探向咽喉深处，在敏感部位用力刮拭时，强烈的异物感和恶心感骤然袭来，根本无法抑制。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干呕，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放松，别躲，嘴张大，啊——！”医护人员的声音隔着防护服传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