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一瓜从电脑屏幕上疲惫地抬起眼帘,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玻璃上,远处高楼零星的灯火像是沉没在墨海里的星子,微弱而寂寥。小区里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模糊不清客厅里安静极了,除了钟摆的节奏,便只剩下他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哒哒”声,清脆、规律,如同他此刻翻涌却有序的思绪。
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正在连载的小说《看瓜》的世界里。白天都市的喧嚣褪去,夜晚的静谧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尘封的闸门。那些童年深处、带着泥土芬芳和西瓜清甜的画面,挣脱了时光的束缚,汹涌地奔流而出,在他眼前鲜活地展开。
脑海中,那个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夏夜愈发清晰。蝉鸣在午后便已耗尽气力,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不知疲倦的蚊蝇和蝈蝈的合奏。他,那时还是个汗津津、光着脚丫的小萝卜头,跟着爷爷,守在村外那片广袤瓜田边上的毛草庵里。那毛草庵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支撑起一个茅草顶棚,四面透风,夏夜的热气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毫无阻碍地钻进来,蚊虫也在耳边嗡嗡地盘旋挑衅。然而,这四面漏风的“陋室”,却是他整个童年最珍贵的堡垒、最奇幻的宫殿。爷爷摇着一把边缘已经磨出细细毛边的旧蒲扇,扇过来的风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驱赶着一点点闷热和恼人的小飞虫。爷爷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正给他讲着那些古老的、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精怪、侠客、前朝的秘闻……故事里的世界在煤油灯摇曳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神秘诱人。突然,毫无征兆地,乌云瞬间吞噬了星月。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在脆弱的茅草顶上,声音密集而急促,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小小的他吓坏了,尖叫一声猛地缩进爷爷宽厚而硬朗的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雏鸟。爷爷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拍着他的背,呵呵的笑声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怕啥?这雨啊,是老天爷心疼咱,给咱们送凉快来咯!听这声儿,多带劲!”爷爷的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他的恐惧。此刻,遥远的蛙鸣、震耳的雷声、爷爷的笑语、蒲扇的风、雨打茅草的喧嚣、瓜秧在风雨中舒展的细微声响……所有这些感知,都汇聚在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化作屏幕上《看瓜》里一行行充满生命气息的文字,那个小小的毛草庵和温暖的怀抱,在他笔下重新拥有了心跳。
文思如泉涌,指尖在键盘上几乎要飞舞起来。然而,就在一个关于雨后瓜田清香的段落即将完成时,一阵突兀、急促、近乎砸门的“砰砰砰”声粗暴地撕破了客厅的宁静,强行打断了他沉浸其中的思绪。黄一瓜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停下敲击,搁下笔(虽然是虚拟的笔),带着些许被打断的烦躁和警惕起身,走向玄关。
当他把门拉开一道缝隙时,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了,所有的疑惑和微愠都化作了惊讶——
门外站着的是马春来。但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个虽然有些大大咧咧却还算整洁精神的马春来。此刻的他,简直像是刚从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中溃退下来的士兵。头发如同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几缕发丝甚至滑稽地翘着。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白色羽绒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鞋子更是惨不忍睹,沾满了湿泥。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汗水,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浓烈汗味和疲惫感。然而,最让黄一瓜心头一震的,是在这满身狼狈之下,马春来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明亮,眼底深处燃烧着一股近乎固执的、灼人的执着光芒。
“春来?!你这是……”黄一瓜回过神来,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他一把将几乎要脱力的马春来拉进屋里,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楼道里浑浊的空气。“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跟刚从战场上逃难回来似的,还是跟人干架去了?”黄一瓜一边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好友几乎虚脱的样子,一边快步走向厨房。他拉开冰箱门,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又从冷藏室里翻出几袋独立包装的卤蛋、豆腐干和小面包,快步回到客厅。
“给,先喝口水,喘口气。”他把水拧开递过去,又把零食一股脑放在茶几上。
马春来几乎是夺过水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去。水流得太急,甚至有几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脖颈滑进湿透的衣领。一瓶水顷刻间见了底,他这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长舒了一大口气,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他抹了一把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无奈和一丝成就感的苦笑:“还不是为了追燕荞!还能为啥?想着抓紧见到她……”他喘了一下,“转了好几趟,大巴坐了,又挤那种呛死人的小三轮,一路颠得快散架了,紧赶慢赶,可算……可算没扑空!”
看着好友这副狼狈不堪却又因为燕荞神采奕奕的模样,黄一瓜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我说马春来同志,你这是着了爱情的魔道了吧?至于这么拼命吗?今天见不到,明天不就开学回学校了?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拯救世界呢!”
马春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单身汉对“人生赢家”的鄙视和控诉:“啧啧啧,黄大作家,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你和清照女神都‘同居’了,天天甜甜蜜蜜的,多幸福啊!我呢?我跟燕荞……唉,革命尚未成功啊!撑死了也就抱抱,连个像样的kiss都没有,我容易吗我?”
黄一瓜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憧憬的样子,心里暗暗发笑,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栗清照那些更亲密、更甜蜜的瞬间,比如清晨醒来时她安静的睡颜,或者她偶尔心血来潮下厨时笨拙又可爱的样子。这些画面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说出来刺激这位可怜巴巴的兄弟,于是只是带着善意的揶揄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道:“行行行,你最难!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马春来同志,我看好你!”他拍拍马春来的肩膀,“来来,坐下歇会儿,喝口水,吃点东西垫垫。”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开着零食。马春来一边啃着卤蛋补充能量,一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诉说起他对燕荞的思念,以及这一路上追赶“爱情”过程中的种种“趣事”——如何在混乱的车站差点上错车,坐三轮时如何被颠簸得怀疑人生,手机导航如何在小区附近突然失灵害他绕了半天……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他特有的、略显夸张的喜剧色彩。黄一瓜则分享着自己写作的灵感来源,尤其是刚才被打断的关于童年瓜田的回忆,以及和栗清照同居生活中的一些小确幸——冰箱里总会有她爱喝的酸奶,阳台上她种的多肉又长出了新芽,周末一起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台词……灯光柔和,时间在两人的闲聊中悄然流逝,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老友重逢的松弛和温暖氛围。
十点,就在马春来正讲到如何在某个偏僻路口跟三轮车夫讨价还价差点吵起来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和高跟鞋、运动鞋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停在了门口。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黄一瓜和马春来几乎是同时停止了说话,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马春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黄一瓜则露出了然的笑意,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混合着商场香氛、新衣服布料味和女孩子特有馨香的活泼气息扑面而来。栗清照、金橘和燕荞三人如同满载而归的鸟儿,抱着、拎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购物袋,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逛街后特有的满足红晕,叽叽喳喳的笑语如同清脆的银铃,瞬间填满了整个玄关。
“哇!马春来?!”走在最前面的燕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黄一瓜身后、略显局促却又满脸热切望着她的马春来。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睁大了,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巨大的惊喜,如同夜空中猝然绽放的烟火。紧接着,那惊喜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感动的情绪,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了娇艳的红霞,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她嗔怪地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软糯的关切:“天哪!你怎么……你怎么这么赶?我又不是小孩子,走不丢的呀!你看看你,累成什么样了!”她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头发、汗湿未干的衣服和疲惫的面容,桃花眼里漾起水汪汪的光,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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