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之主 第一百五十五章 碑前

开春三月，鬼谷山门口的桃花又开了。

庞薄牵着马站在山门前，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一个装干粮，一个装庞定的衣裳。庞定今年十四，比庞薄当年入谷的时候还高半个头，瘦长脸，眉骨跟他爹一样高，下巴随他娘。他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门楣上“鬼谷”两个篆字，忽然回头问：“爹，你当年进这道门的时候多大？”

“跟你差不多。十五。”

“你那时候怕不怕？”

庞薄把缰绳交给门房，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怕什么。你爹当年戴着枷锁进来的。”

庞定咧了咧嘴。铁壁从门房后面转出来，比去年又老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他拄着根新竹杖——祭酒那根埋了之后削的，杖身上已经刻了半截名字。见了庞薄先伸手把庞定拽过去上下打量了一遍：“壮实。比庞薄当年壮实。庞薄当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进来第一天就挨了三十军棍。”

庞定扭头看庞薄：“爹你挨军棍了？”

“迟到。跑五里跑慢了。”

铁壁把庞定往山门里推：“进去。宿舍给你安排了，甲班。跟你孙承哥哥一个班。你孙叔昨天到的，孙承在演武场等你呢。”

庞定撒腿往里跑。庞薄在后面喊了一声：“包袱！”庞定跑回来把包袱抢过去又跑了。

铁壁拄着竹杖站在山门口看着庞定跑远，忽然跟庞薄说了一句：“这孩子的步子跟你当年一样。进门先找演武场。”

庞薄把马拴在门房后面。铁壁领着他往行管司走，边走边说：“今年合训轮到邯郸做东，田珉那边练了一年，憋着劲要赢你。你西雍新生带得怎么样？”

“带出来了。有个叫沈铁柱的，寒门子弟，推演灵光，操演也稳。今年带上他去邯郸打。”

铁壁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沈铁柱。又一个铁柱。你当年带赵铁柱，你儿子这辈带沈铁柱。铁柱年年有。”

庞薄笑了一声。走到行管司门口碰见张生，张生如今是学院里管招生的执事，胖了一圈，见了庞薄先递了碗水：“魏哥，庞定分到甲班了。跟孙承一个宿舍。孙承那小子跟庞定一见面就带着他爬后山去了，说要摘野果子。”

庞薄把水灌了。张生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孙玉师兄在演武场等你。他说今年合训之前先跟你打一场推演，就你俩，沙盘上推。输了的请客。”

庞薄往演武场走。走到半路看见田凝澈从东厢房那边过来——她如今常住武原城家眷营，但每年开春合训之前回鬼谷住几天，帮铁壁理学院的事。见了庞薄先递了封信：“郢都商号来的。楚国南市会今年秋天开第三季，楚王说羊皮子抽成再减一成。你那边家眷营的羊皮子往南边走货，今年能多赚点。”

庞薄把信收了。田凝澈又说：“庞定分到甲班了？我昨天看见他跟孙承在后山爬树。俩小子摘了一兜野杏，酸得龇牙咧嘴还往嘴里塞。”

“随他。酸一回就知道了。”

田凝澈笑了一声，往行管司走了。庞薄往演武场走。走到演武场边上，孙玉正蹲在沙盘前摆兵符，旁边围了一圈新生。庞定和孙承也在里头，俩小子蹲在最前排，一人手里攥着个野杏啃。孙玉抬头看见庞薄，招了招手：“来了？过来看看。今年新生推演摸底，庞定和孙承分在一组，推的是马陵道。”

庞薄走过去看了看沙盘。庞定推庞涓视角，孙承推孙膑视角。庞定把魏军摆成三股往马陵道里推，孙承在谷口和道中段各设了一层伏兵。庞定推了两遍没推下来，把兵符一搁：“不推了。我爹当年推马陵道用了三股兵绕后，我推不出来。”

孙承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绕后我就在道口外面多设一道哨卡。你一绕后我就发现了。”

庞定把野杏核吐出来：“那我分兵两路。一路绕后一路正面压。”

孙承把兵符重新摆了一遍：“你正面压我就往道中段退，把你诱进第二层伏击圈。”

俩小子你来我往推了半个时辰，推到天黑没分出胜负。孙玉把兵符收了：“行了。明天接着推。今天先吃饭。”庞定和孙承把野杏兜子收拾了往食堂跑。跑了几步庞定回头喊了一嗓子：“爹！我跟承哥推平了！”

庞薄摆了摆手。孙玉从沙盘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跟庞薄说了一句：“你儿子推演路子跟你当年一样——野。我儿子推演路子跟我爹兵法上一个模子——稳。俩小子推起来正好。”

“野的碰稳的。打完了回来吃饭。”

孙玉笑了一声。俩人往食堂走。走到半路孙玉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来：“李牧将军来信。赵军北段今年秋天要跟秦军联合巡边，新单于归秦军之后草原上太平了，但北边又冒出来一股小部落，几百骑，没马没粮靠抢小部落过日子。李牧将军说秦赵两家各出一千骑北上巡边，把这股人撵走。”

庞薄把信收了：“行。秋天巡边我带队。”

食堂里坐满了。四家新生今年来了八十个，加上教习随从挤了六桌。庞定和孙承坐在一桌抢野杏吃，孙承抢了庞定最后一颗，庞定把孙承的粥碗端走了。孙承追着庞定满食堂跑，被铁壁拿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坐下吃饭！跑什么跑！”俩小子坐回去接着抢。

庞薄和孙玉、田凝澈坐一桌。田凝澈把庞定抢粥碗的事说了一遍，孙玉把筷子放下：“你儿子抢我儿子的粥碗，你管不管？”庞薄把碗端起来：“你儿子抢我儿子的野杏，你怎么不管？”田凝澈在旁边把菜夹到两人碗里：“你俩别吵。俩小子打平了。吃饭。”

铁壁端着酒碗站起来：“行了。今年合训邯郸做东，田珉那边练了一年。你仨谁拿年度总教头谁带新生去马陵道扫墓。另外——今年祭酒走了整三年。扫墓的时候你仨站碑前把祭酒那根新竹杖带上。让祭酒看看鬼谷出去的人名字又刻了一截。”

三人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庞定和孙承在旁边听见了，庞定扭头问孙承：“承哥，马陵道是什么地方？”孙承把野杏咽了：“你爷爷折在里头的地方。我爷爷打赢的地方。铁壁将军说咱俩长大了得去扫墓。”

庞定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咱俩扫墓的时候打不打？”

“打什么打。扫完了回来吃饭。”

庞定把粥碗从孙承手里抢回来：“行。扫完了回来吃饭。”

第二天庞薄和孙玉在沙盘前推了一场。推的是桂陵之战，庞薄推魏军孙玉推齐军，推了一个多时辰，庞薄险胜。孙玉把兵符一搁：“输了。请客。”晚上两人在清溪镇羊肉馆子吃了一顿，田凝澈也来了。吃到半酣孙玉忽然说：“魏薄，你儿子推演路子野，我儿子路子稳。俩小子推起来正好。往后合训让他俩一队打。”

“行。一个野一个稳。打完了回来吃饭。”

田凝澈把碗放下：“你俩如今说话一个模子。‘打完了回来吃饭’——这话你俩从鬼谷说到阴山草原说到郢都南市会。往后庞定孙承那辈怕是也要说一辈子。”

孙玉把酒碗端起来：“说一辈子好。比记仇强。”

庞薄把碗碰了一下。田凝澈把酒碗端起来也碰了一下。三人喝完了这碗酒，从羊肉馆子出来。清溪镇街上挂着灯笼，山门口方向能看见鬼谷的灯火。庞定和孙承在院子里追着跑，张生在后面喊“别摔了”。铁壁坐在行管司门口拿竹杖点地，嘴里嘟囔着“俩小子比我当年带的还皮”。

庞薄站在山门口看了一会儿。赵铁妞从家眷营写信来说庞定走了之后院子里空落落的，让他办完事赶紧回去。田凝澈从东厢房搬出来住鬼谷客舍了，家眷营的屋子空着，赵铁妞说“等你田姨回来住”。

他把信收了。明天办完合训的事回武原城。秋天带一千骑北上巡边。明年开春合训邯郸做东。庞定和孙承在鬼谷念书，铁壁亲自带。祭酒的新竹杖上名字又刻了一截。马陵道碑前年年有人扫墓。

**杀父之仇，到庞薄这一辈结了。往后不记仇。庞定和孙承那辈，打推演打操演都行，打完了回来吃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