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难也是一种历练 第二百五十章住舅家心生怀疑

马车经过两天的奔驰，终于来到了安国留村。秀姑的舅舅何招来就住在留村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上。叶裳向行人问明路径后，便赶着马车直到何招来家的门前停下。她举目一看，见一道用柳条编织的篱墙里，是一家一横三间的土墙茅舍。茅舍两旁是菜园，舍前舍后种有几株垂柳，那随风飘拂的千条柳丝，把茅舍映成一片碧绿，使这间本已显得破旧的茅舍，却平添了一种格外幽静之感。叶裳经过两月余来的奔波，特别是经历了桥头那番争斗之后，她已感到心劳神倦，很想寻个清静所在，停下车来好好歇息一番的了。今见秀姑舅舅这儿，茅舍虽然简陋，幽静却很宜人，心里也很欣喜。

秀姑下车，略一拂整衣装便上前叫门。何招来微佝着背应声开门出来了。当他认出是秀姑，又看到秀姑身旁站着位标致的少年时，面露惊讶之色，只转动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打量着秀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秀姑泰然自若，亲亲热热地叫了声“舅舅”，说道：“你老不必惊怪。多蒙石夫人开思，已将甥女嫁给了这位吴鹏官人。我是随官人回他原籍河南居住，特地绕道来看看你老人家的。”说完，忙又转身将叶裳引见给何招来。叶裳也只好恭恭敬敬地跟着叫了声“舅舅”，何招来这才明白过来，赶忙将她二人让进屋里，又忙着去把车马安顿停当。

何招来的妻子已于几年前去世，膝下又无儿女，家里就只他一人，白天挑着货担去附近村镇摇鼓售卖，晚上回家还得自己生火做饭，经常饱一顿饿一顿，日子过得十分孤苦。所幸杂货生意倒还不坏，手中也有点小小积蓄，不至愁穿愁吃。他本想续个老婆来帮他料理家务，无奈村上人嫌他心性狭隘，对人重利忘义，谁也不愿成全于他。因此，几年来仍是一条老光棍。

秀姑和叶裳的突然到来，使何招来感到又惊又喜：惊的是二人来得突然，出他意外；喜的是自己孤独多年，秀姑毕竟是自己的血亲，也可帮忙照料一下。同时，何招来心里还隐隐感到有些疑虑，觉得这个标致气派的吴官人，看样子定是一位出身大户人家的子弟，怎会娶秀姑这样一个丫头为妻？他二人的到来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是好处还是累赘？他一面张罗着，一面思忖着，表面上仍装着毫不介意的样子。他左边那间屋原是空着的，便把秀姑和叶裳安顿到那间屋里去居住。秀姑是个伶俐人，帮着舅舅铺设安排，一会儿便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布置得齐齐整字。等的一切都已安排停当之后，三人才坐下来闲叙家常。叶裳照着她和秀姑早已商量好的胡诌一通之后，便从身边取出纹银五十两放到何招来面前，说道：“秀姑父母已死在西疆，她就只舅舅你这样一个亲人了。她这番和我回到河南，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河北，秀姑一再求我陪她绕道来到留村，打算在你老家中暂住三两个月，她也好尽点甥女的心意。这五十两纹银就请留作日常用度。”何招来看着白亮亮的五十两银子，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就把银子收下了。

叶裳经过两个多月漫无目的的奔波，一身风尘仆仆，弄得心劳神瘁，这下才算暂时安定下来。这里虽是僻野孤村，但恬静的田园与幽淡的茅舍，使她有如置身桃花源里，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恬静。夜里，她挑灯和秀姑娓娓细谈，追述一些路上的遭遇。

当她谈兴正浓时，不料秀姑偎着她却已沉沉睡去。叶裳见她那睡态迷迷的模样，知她已被累得筋疲力竭，又想到她为自己无端所受的种种折磨，心中不由对她产生了一种倍加怜爱之情。于是，叶裳不忍惊醒她，便轻轻地把她从怀里移扶到床上小心地为她解脱衣裳。不料叶裳的右手刚触到她胸旁的纽扣，秀姑猛然一惊，从睡梦中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她的右手，又梦呓般地骂了两声，然后又沉沉地睡去。叶裳就在秀姑的手刚一触到她右腕的一瞬，突然感到一阵刺心的疼痛。她怕惊醒秀姑，强忍住了没叫出声来。

等她把秀姑照料已毕，靠近灯前卷起袖子看时，这才发现右手腕上有几条已成紫色的指痕，深深地陷进了腕肌之内，样子十分怕人。叶裳立即明白了：这正是两天前李慕白在桥上夺剑时给她留下的。两天来，她因心绪不好，一意赶路，竟忘了痛楚，现在安静下来了，经秀姑无意间一触，却又痛上心来。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条可怕的指痕，那天桥上所发生的情景又闪现在她眼前，已经暂时谈去的那种屈辱之感，也慢慢地跟着袭上心来。叶裳怎么也弄不清楚，两年来，曾和她交过手的除了陈秀莲外，不管是谁，无不败在她的剑下，连蔡九那样的老江湖，也只几剑就分了高低，就是十余年来名震河北京都的陈秀莲，也仅仅是凭了她那过人的臂力才略占上凤，为什么在李慕白的面前，自己苦练的秘传剑术却竟如儿戏一般！刚一交手，自己手中的剑便落到他手里去了！从留在自己腕上这几条深深的指痕来看，更使她感到了李慕白那惊人而又难测的功力。

这不是自己的疏忽，也不是自己的失手，自己的确是惨败在李慕白手里了。连手都未交就惨败了！这真是奇耻大辱！本来有了一个陈秀莲就已经使她发过“既生莲，何生裳”的感慨，如今又遇上了个李慕白，她更是如临沧海了。再说，她经过和陈秀莲的结识和交手，她感于陈秀莲的一片好心，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只要照着《秘传》全书循序苦练下去，终于会有超过她的一天。因此，叶裳对自己略差于陈秀莲一筹终于容忍了。

可在这个李慕白面前，自己所差就不是一筹两筹，而是显得天渊之别了。想到这些，她耳边又响起了李慕白最后那几句话来，说她的剑术“只能升堂，终难入室”，还警告她切勿恃以横行。难道自己不管遵照《秘传拳剑全书》怎样苦学苦练，也只能学些皮毛而不能得其奥秘吗？！那自己还要这书何用？叶裳越想越不是味，不禁又想起自己为独占这书，竟不顾信义，干出偷绘、放火等有负于高老师的愧心事来。又想到自己负气冒闯贼巢和贼魁罗天佐相遇，因此堕入情网而不能自拔，以致被迫置门第名誉于不顾，背弃离家，甘背不孝的罪名；以及高老师的出走，蔡九之误死于自己的剑下，还有高师娘之死……这一桩桩、一件件扰乱自己的宁静，折磨着自己良心的事情，也都是由这书引出来的。看来此书真成了自己痛苦之源本，变为罪恶之渊蔽了。要是书中秘传一旦为自己学全，并真能恃以横行天下，自己不但可以自由自在任所欲为，而且尚可赖以弥补自己的一些过失。

可眼前留在自己腕上的指痕，却惊醒了她的美梦，也伤了她的心。一时间，羞愤、屈辱、悔恨、疑忌一齐涌上心头。她突然站起身来，将裹藏在包袱里的《秘传拳剑全书》取了出来，一狠心，咬紧嘴唇，就在灯下恨恨地撕着，又恨恨地烧着。一篇又一篇，随着一闪一闪的火光，在一阵青烟中化为了灰烬。叶裳手中的书愈来愈薄，她撕焚的动作也愈来愈慢。最后，她手里的书残余已不到三分之一了，叶裳的手却慢慢停止下来，两眼呆呆地望着飘落在地的那些纸灰，她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又把残存的十多篇卷起，将它放进桌上的一只瓦罐里，把罐口封好，然后又捧起瓦罐去到屋外，找来一把锄头，在屋旁的一株柳树下挖了一个洞，悄悄地将瓦罐埋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裳和秀姑已经完全习惯于这里的生活。叶裳平时很少出户，常常独坐屋里默默沉思，恬静中略带些儿索寞。秀姑则是带着一阵嬉笑，不停地窜进窜出，给这已经显得破旧的茅舍平添了一股新意。

何招来自从她二人来了以后，日子也过得颇为称心，不但并未因此增加他的负担，反而给他减轻了许多劳累。他每天尽可放心大胆的去串村售货，再不用愁家里被偷被盗和烧火做饭的事情。

转眼端午节已过，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何招来见自己的杂货生意也很得手，便想趁秀姑“夫妇”在此，有人替他看家之便，进京城去办点货物回来。他主意已定，便来和秀姑商量，说他此番进京，多则二十天，少则半月，便可回来，家里的事，一切交托秀姑照料。秀姑当然满口答应下来。何招来将一切安排收拾停当，第二天就上路了。临行前，秀姑偶然想起叶小姐在家时最爱吃京城前门外五芳斋的一口酥，她见叶小姐近来经常郁郁不乐，想给她一个喜出望外，逗她高兴一下，便取出几两银子，背着叶裳来找她舅舅，托付他说：“你外甥婿最爱吃京城里的一口酥，敢烦勇舅回来时顺便到前门外的五芳斋去给捎两盒回来。”秀姑把银两交给她舅舅后，还不放心，又叮嘱道：“舅舅记住，一口酥一定要前门外五芳斋的。”

何招来离了留村，一路晓行夜宿，经过五六天的奔劳才到达京城，他在永定门外找了一家客店庄下，歇脚一宵，第二天便忙着上街采办他的杂货去了。这京城乃是繁华之地，各种日用杂货真是应有尽有，何招来只消一天功夫，便已采购齐备。他将杂货运回客店后，见天色尚早，闲着无事，便去寻了一家茶馆喝茶听书。这场书，说书人说的是《风尘三侠》，讲的是隋朝末年大臣杨素府里歌妓红拂慧眼识英雄，看中李靖，半夜相投，随他私奔的故事。何招来听后不觉触动心怀，又勾起他对秀姑“夫妇”来历的疑虑，他觉得说书人说的《风尘三侠》中的那位李靖，简直就和吴鹏一般模样，也是少年英俊，气宇轩昂，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材。何招来又想起他和秀姑初到那天，为付日常生活用度，一出手就是纹银五十两，若非富贵人家的公子，哪有这般品貌，哪会这么大方。

再说，秀姑虽然长得也很秀丽，但毕竟是个丫头，哪有富贵人家公子娶丫头为妻之理！

就是他二人两厢情愿，吴鹏堂上父母也断不能容。何招来越思越想越觉可疑，他猜想她二人多是像红拂与李靖一般私奔的了。他想着想着，心里不禁萌起一种贪婪和侥幸的念头，便暗暗下定决心，等明日去石府探探口风再说。

叶裳发现何招来去京城前曾在房外走廊上荡来荡去，还不时侧过头来向她房里张望。叶裳见他神情诡异，便悄悄注视着他的动静。叶裳感到有些可疑，不由心里戒备起来，便吩咐秀姑忙将零散什物收装囊内，以备应付仓促。见秀姑已收拾好行李，便说道：“你这舅爷心性狭隘，对人重利忘义，如今去京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去了石府，咱两必定被抓回去，咱们还是赶快走的好。”

秀姑有点不信，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生事情。但是小姐的话说的也有道理，不得不防。两人商定，还是去西疆，趁何招来没回来，两人立即备好马车上路，往着西疆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