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秀姑正在阶前徘徊逡巡,石夫人由鸾英搀扶着过来了。秀姑赶快抽身上楼将石夫人到来的消息报知叶小姐。这时,叶小姐已经恢复了平静,仍然悠闲自若地坐在房里,好像适才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事儿一般。
石夫人满面笑容,一进房里还未坐定,便说道:“叶裳,你大喜了。你石叔已允了方世兄的媒说,将你的终身许与鲁翰林了。”
叶裳不羞不嗔,只冷冷说道:“这不合叶裳心意,叶裳断难从命!”
石夫人怔了怔:“鲁翰林官居侍讲,出身名门,且又少年儒雅,难道这不合叶裳心意?!”
叶裳:“男各有志,女各有心,如合心意,哪怕就是出身草泽,叶裳也甘愿嫁他;不然,就是皇亲贵胄,叶裳也决不相从。”
石夫人没料到叶裳这般固执,竟至说出这等越礼话来,一时又不便发怒,只正色说道:“你也太任性了,怎竟说出这番话来!若叫你石叔听得,那还得了!”
叶裳:“便是石叔前来,叶裳也决不改口。”
石夫人被叶裳的这种反常态度吓呆了,心里又惊又恼,一时间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鸾英站在一旁,一直未插一语,她隐隐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只感到这桩婚事可能不合妹妹心意,但却没料到妹妹措词竟如此激烈。她一旁冷眼旁观,已察觉到妹妹的神情有异,从她那冷冷的话语和那双闪着怨恨的眼光中,她又隐隐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似觉有场不幸即将在这显耀一时的侯府中降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眼前出现的这场僵持难堪的局面,使她再也无法旁观,这才走上前丢,温声相劝,半求半强、半劝半拉地搀着石夫人回房去了。
晚上,当石大人向石夫人问起叶裳的心意时,石夫人不敢将实情相告,只说叶裳不愿离家,对议婚之事很不乐意。石大人听了,只是沉吟不语。石夫人乘机说道:“叶裳本来年纪尚小,议婚之事稍缓何妨。”
石大人有些慨叹地说道:“叶裳跟在我身边,一旦出嫁,我也伤离!只是,自高师娘出事之后,府内流言暗起,我为此日夜忧心。流言可畏,可畏在于难堵,难堵必将伤人,万一流播出去,岂不毁了叶裳。我昨日所以慨然允了鲁家婚议,用意也就在此。”
石夫人听丈夫说出这番道理,心里只有敬服,也就更无话可说了。
叶裳满腹怨恨,自石夫人离房时一直坐到天黑,未曾移动半步。晚饭、茶水点滴未沾。秀姑只是着急,却不敢走近身去。
第二天早晨,秀姑打水进房,见叶小姐仍坐在那儿,两眼红肿,好似未曾睡过,她不禁心痛万分,含着泪水,怯生生地走近她身旁,轻轻呼了声“小姐”,便掩面抽泣起来。叶小姐俯过身来,将秀姑拉到跟前,轻抚着她,为她拭去泪水,温声说道:“秀姑,你这是为着何来?这与你毫无牵挂。”
秀姑抬起头来,真纯而带屈地说:“怎无牵拴?!见你这般难过,叫我怎不揪心!”
叶小姐被秀姑的真诚打动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带苦的笑容:“你看,我已经不再难过了,也不想哭了。难过没有用,哭更不是办法。我意已定,你去给我拿些点心来,我饿极了。”
秀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解,忙去端了一盘酥果和一杯茶来,带着不以为是的口气探问道:“难道你就安心让他们把你嫁到鲁家去?!”
叶小姐边吃酥果边反问道:“要你是我呢?”
秀姑断然地:“我决不!我宁死!”
叶小姐欣然地笑了:“好样的!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秀姑困惑地:“你究竟拿的什么主意?”
叶小姐收起笑容:“必要时就走。回西疆去。和你一道。”
秀姑惊得张大了眼和嘴,出不得声。过了一会,才说了句:“你真叫人摸不透!”
叶小姐:“我说的是真话。今晚二更后,你到我房里来,我再把许多心里话告诉你。”
秀姑装满了一肚的疑团出房去了。
接连几天,石夫人都带着鸾英到叶裳房里来,对叶裳又是开导又是劝解。话语中都充满了疼爱和勉慰。叶裳一反那天态度,既不表示应允,也不表示拒绝,只俯首默坐,不喜不愠也不吭声。
石夫人还以为叶裳已经心回意转,一颗悬心放下,鸾英却愈感事情不妙,更是涌起疑虑千层。
一天,鸾英趁石夫人不在,语重心长地对叶裳说:“妹妹,这是石叔之命,势已难违,望你千万勿生他念,万千珍重才是。”
叶裳也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就等石叔来逼!他老人家真不该让我跟随在西疆。”
鸾英虽未听懂叶裳话里的含意,却已感到一种不祥的征兆,她的心更凉了。
转眼已过正月。就在二月十五那天,鲁翰林由方堑陪送着到石府下聘来了。聘礼不仅色样齐全,而且极备豪华珍贵。特别是其中作为信物的玉如意一只,乃是鲁府祖传之宝,通身润浸无暇,玲珑剔透,确是希世之宝,这更显示了鲁府对这门婚事所感到的尊荣。鲁翰林恭恭敬敬地参见了石大人和石夫人,行了翁婿之礼。石大人自是满心高兴。
忙将玉如意交给夫人,命派房中丫环送去内园后院交叶小姐收存。一面设筵款待新婿和方堑。席间,鲁翰林真是春风得意逞才自炫,滔滔不绝;石大人有如锦上添花,喜上眉头,沾沾自得。二人畅饮欢谈,直至兴尽方散。
叶裳已闻知今日下聘之事,她只端坐房中等候动静。刚刚吃过午饭,石夫人房里的贴身丫环兴冲冲地捧着玉如意进房来了。她先向叶小姐道过喜,说明来意,将手捧的玉如意小心地放于桌上。又说道:“夫人说,这是鲁府新姑爷亲自送来的信物,价值连城,请小姐好好收藏。”
叶裳也不吭声,抢步上前,抓起玉如意猛向窗外掷去。只听“当”的一响,玉如意坠落到楼下石阶上打得粉碎。
那丫环被吓得脸色发白,赶忙跑回内院去了。
过了片刻,石大人怒气腾腾,卷着一阵风暴进房来了。石夫人由鸾英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石帅眼射怒火,逼视着叶裳,厉声喝道:“你……你这奴才,目中可还有君父、长辈?!”
叶裳毫不畏缩,抗声说道:“石叔心中可还有义女的感受?!”
石帅气得胡须颤动,喝道:“何无你的感受?你讲!”
叶裳:“婚姻乃叶裳终身大事,岂能凭石叔一时喜诺!若有贻误,受害却是叶裳一生!”
石帅:“女大当嫁,古之恒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历代礼法,未来由命,你敢不遵,再说我也问了你的父母,他们对这门亲事也是求之不得!”
叶裳猛然想起陈秀莲“由人不由命”的话来,说道:“叶裳只能由人,决不由命。”
石帅勃然大怒,喝了一声:“你反了!”随即抓起桌上茶壶向叶裳掷去。叶裳一伸手轻轻将茶壶按住,毅然说道:“石叔就是斩了叶裳,也断难从命!”
石帅怒极,正要迈上前去痛惩叶裳,鸾英一下跪倒石父脚下,将石父双脚死死抱住,口里不住哀求。石夫人又急又惊,竟至昏倒在地,房中顿时引起一阵混乱。冬梅、秋菊也奔上楼来,一齐救护石夫人去了。石父恨恨地将脚一跺,指着叶裳喝道:“你敢抗命,除非一死!”说充,怒冲冲地下楼去了。
石夫人苏醒过来后,只是伤心痛哭。经鸾英多方劝解,才老泪纵横地由她扶着回到内院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叶裳和秀姑二人了。叶裳神情自若,毫无悲痛凄惶之色。秀姑虽略显紧张,但尚未失态。叶裳等众人已经去远,这才从容走到秀姑身边,轻声对她说:“我等的就这一天。路只有一条,就只能照那晚我和你商量的办了。你带上百两纹银去骡马市和卖车人说好,要他明晨五更,将车赶至‘四海春’客栈门前等候。”
天黑前,秀姑回楼来说,已和卖车人讲妥,叶裳这才放下心来。等到夜半人静,叶裳把随身应带的衣物用具收拾停当,又将身边的金银珠饰缠裹腰间,然后对镜束发,换了一身男人衣帽,从枕下取山宝剑,带上罗天佐赠与她的弓囊,吹灭灯,闪出房来。
隔屋的秀姑亦已准备好了。二人悄悄下楼,来到花园墙角,开了后门,穿过胡同,直向“四海春”客栈诀步走去。到了“四海春”客栈门前,街上刚刚响起五更,一辆轻便的带有连幔的双座马车已经停在那儿。
叶裳也不说话,从身边取出五十两纹银支付车主,将秀姑扶进车去,自己登上门前驾座,一挥鞭,滚动车轮,直向永定门飞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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