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烂陀寺的大经堂上,激烈的论辩还在进行。第一场落败的阿夷多已退到了场下。此时,轮到数论派的娑婆罗问诘。
娑婆罗朝无生法师稍稍颔首:“我认为‘我’是意识的,不是物质的。‘我’永恒不变,且遍及身体的一切处。所以,它不在身体的某一个支分中,而是遍布所有的支分。就像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每一识,都有相对应的认知功能,而每一种识又都遍及全身,我派承许的‘我’即是如此。”
无生法师也微微颔首:“按贵宗所许,识是永恒不变的‘我’。那我们以耳识为例,若是缘取声音的耳识恒常不变,那么不管在白天、夜晚,或是吃饭、睡觉,乃至一切时,一切处都应该听到声音才对。因为不变,方谓之‘常有’,如果有时能听到,有时听不到,就是‘无常’而非常有了。这与贵宗所承许的‘我’岂非自相矛盾?”
娑婆罗略作思忖,不动声色地说:“虽然耳识常有,但只有外境当中有声音时,才能听到声音;外境不存在声音时,也就听不到声音。以声境不存在之缘故。故此,耳识无法恒识闻声。”
无生法师淡然一笑:“若是没有所了知的音声之境,贵宗所谓的耳识又依何而成立?”
娑婆罗皱起双眉,思索着无生法师话中的关系。
无生法师指向经堂中挂着的黄色帷幔说:“只有看到黄色的帷幔,才能安立缘取黄色帷幔的眼识;只有听到动听的歌声,才能安立缘取音声的耳识。如果根本就没有音声,那单独的耳识又如何安立呢?能知与所知是相互观待,如果没有音声的外境还存在了知音声的能知。那么,树木、花草、石头这些无情物也应成为能了知音声的能知了。”
娑婆罗正了正身体:“没有音声的时候,耳识也还是存在的。音声不在近前之时,耳识虽不起作用,但眼识却可以分辨外境。因为‘六识’本为一体。就像一个人煮饭,可以先提水,再生火,虽然做的是两件事,但其本体却相同。也像伶人一样,上午穿白衣表演天人,下午穿黑衣扮演凶魔。虽形象各异,但本体却是同一。”
无生法师闻言,长出了一口气,低头沉默不语。
娑婆罗的论辩赢得了场下数论派学人的一阵喝彩。娑婆罗一直紧绷着的脸,顷刻间也放松了许多。
无生法师抬头望向娑婆罗:“敢问先生,孩提时、少年时,青年时的先生,这前前后后,都是同一个人吗?”
娑婆罗怔了一下,一时没明白无生法师话里的含意。场外也鸦雀无声,众人几乎同时望向娑婆罗,静待他的回答。
娑婆罗反应极快:“自然是同一个人。无论孩提、少年、青年,不管时间如何变化,这前前后后都是我娑婆罗一个人呐。”
“又怎会是同一个人呢?”无生法师正了正身体,“一模一样,且无丝毫变化,方可称‘同为一人’。先前的先生已经灭掉,后来的先生即是新生。昨天的河流已非今日之河流,不过是表面上的现象相同而已。人的肌肤毛发,骨髓气血随生随灭,山河大地,万事万物刹那变化。您从步入这经堂的那一刻起,和现在坐在我对面问难时的先生,早已不是同一人了。”
娑婆罗蓦然怔住。
不错。未经详细观察和思维时,上午和下午的伶人的确是一个相续,然而若严格去分析,这两者绝非同一个人。
万法无常。不要说上午到下午的身体变化,细胞的生灭。哪怕是一瞬间、一分钟,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无常也无法描述。这前后的伶人又怎会是一体呢?
同理,前面产生的眼识与后面产生耳识更绝非无别,否则产生耳识的时候,也应该产生眼识了,这样一来,就会有许多的过失。
娑婆罗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没有想出反驳对方的有力论点,只好咬了咬牙,再次强调自己的观点:“虽然上午的伶人和下午的伶人行相不同,前面的眼识和后面的耳识也不相同,但这只是表现不同而已,实际上还是一体。”
无生法师盯着娑婆罗看了一会儿,蓦然笑了。
他的笑像春风拂过杨柳——很轻,很柔。但给娑婆罗的感觉,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无生法师说:“先生说的‘我’本体为一,行相不同。这样的‘一’真是稀有难得。无生孤陋寡闻,可是从未听说。六识明明不同,您却偏偏说它们是一体且恒常不变。若说是它们变化无常,无生还能认同,但若承许不变的眼识、不变的耳识、乃至不变的意识,都变成了一个常有的‘一’,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相当于你明明看见六个人,却非要说他们是一个人。这样论调,岂非可笑至极?”
娑婆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继续争辩:“我们只承认‘我’,它犹如无垢的水晶球,虽然暂时有眼、耳、鼻等六识的显现,但其本体并无变化。”
无生法师敛起笑容,追问:“先生所说的唯一、不变、实有的‘我’到底在哪里?”
“刚才一而再、再而三说了很多次了,这样的‘我’就是意识,反正说来说去,它的本体就是不变的,常有的。眼识、耳识、鼻识上都有它的一部分,它能周遍所有的识,因此,‘我’就是不变而常有的。”娑婆罗的回答已近乎无赖了。
“大谬!”无生法师目光奕奕,蓦然站起来,走到娑婆罗面前直视着他,“若真如此,那所有的众生就应都变成一体。因为按贵宗所许,有相同所依就是一体,那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这四种族性,都具有六识,也该成为一体。或者说,男子、女子因为都是人的缘故,也应该是一体。牛马猪羊,因为都是畜生的缘故,亦该是一体。这种论调,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故此,一个不变,恒常的‘我’根本就不存在。”
无生法师言毕,场下的数论、胜论两派的学者又是一片哗然。
那烂陀寺僧众的脸上露出喜色,有的还在低声交换着意见。戒痴长老的眼里也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娑婆罗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汗从脊背不停渗出,自己已经无赖过一回,就不能再故计重施了,就是输也要输得正大光明。想到这,他站起身,朝无生法师施了一礼,赧然退了下去。无生法师合十还礼,重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淡黄仙人见自己一派“全军覆没”,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但为了显得大度,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冲着场下朗声说:“第二场,那烂陀寺——无生,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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