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浣剑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倒霉罗汉（1）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东君分付春还。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结伴踏青去好，平头鞋子小双鸾。烟郊外，望中秀色，如有无间。晴则个，阴则个，餖飣得天气，有许多般。须教镂花拨柳，争要先看。不道吴绫绣袜，香泥斜沁几行斑。东风巧，尽收翠绿，吹在眉山。”山道间远远来了两匹毛驴，一黑一白，驴脖之上，挂着两个精巧的小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驴上一男一女，白驴之上一位妙龄美貌的女子侧身斜坐，轻盈婀娜，笑脸盈盈，娇艳如花。黑驴之上，男子却是倒跨驴背，好似张果老一般，背负一根长长布条。黑驴颠波，他亦脸庞清秀，年方弱冠，英姿飒爽。这两人正是刚从大都回到中原来的丁晴和陈青桐二人。他们那日与梅铁心等人分别后，便离了大都，往江南回来，走了一个半月，不知不觉已到了嵩山脚下。此刻气候回暖，春意盎然，径旁绿树红花，两人心情当是惬意无比。

丁晴笑道：“青桐哥哥，这是你作得词么？”

陈青桐哈哈大笑，道：“我虽随私塾先生读书写字，但文笔不精，只能写得一些贻笑谈弄的土词乡诗，哪做得出如此之绝妙好词？此词叫做《庆清朝慢踏青》，作此词者，乃是昔日前朝仁宗时的一名官员，唤做王观，字通叟，海陵人氏（今江苏泰州）。此人中得进士之后，初任大理寺丞。后知扬州江都县，竟然枉法贪财，结果被御史弹劾，除名贬谪，成为永州的编管，那也是大唐柳宗元被贬之地，可谓天下才子的共同落魄之所也。”丁晴摇头道：“你又诳我了。柳宗元虽然被贬谪永州，却非贪脏枉法。二者品格秉性大大的不同，有天地之分，怎可相提并论？”

陈青桐微笑点头道：“晴儿所言极是。这王观虽被贬谪，但却福泽深厚，不过几年，居然被拔草野，再获升迁，后来竟累官至翰林殿大学士。”

丁晴道：“大学士虽无实权，但地位崇高，官阶不小呀！”

陈青桐笑道：“所谓‘福之祸所倚，祸之福所依’。王观做到了大学士，也是他仕途之登峰造极。其后就要‘反’了。元祐年间，他应诏制《清平乐》，其中有‘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折旋舞彻《伊州》，君恩与整搔头’等句，被高太后看到，凤颜大怒，第二天便将之罢职，世人嘻笑之余，莫不讥讽，皆称他为‘王逐客’。不过此人做官不好，一身才学却委实不错。他生平最推崇柳永，所写诗词，颇具三变之风，后来更著词集一部，名为《冠柳集》，才华横溢，由此可见一斑。那鸠盘鬼母是极其欢喜柳永的，却不知也爱王观之作？”丁晴道：“什么鸠盘鬼母我不曾见得，是否欢喜，我也不知晓，唉！这词虽好，却不知好在哪里？”

陈青桐打趣道：“你有如此一问，可见得你也有那才女的风骨。‘踏青’，便是春游，说明这是一首颂春迎暖的赞歌，你若是细细体会，默想其间，那春日的曼妙美景、生机跃动之活力、山河苏醒之氛围，都能揣摩，恍若跃然纸上，历历在目，鲜艳活泼。”丁晴嫣然一笑，道：“你果是个书呆子，为何不说认真趋闻，还可听见山涧河溪的流水声，状若隐士高人抚琴奏乐？”

陈青桐闻言，不觉拊掌大笑，赞道：“不错，你这么一说，果然深具其理。妙哉，妙哉！孺女可教也，孺女可教！”丁晴见他称赞，内心欢喜，登时满脸悦色。

陈青桐又道：“他开篇三句，便写春雨与春水：一个‘调’字，让春雨不大不小，不疏不密，状若松酥，一个‘催’字，如与冰冻积雪私语谈判，要早早消融，渗透土中，正是一派春回大地、滋润旺盛的景象。次二句，再写春暖之“点破残寒”，寒气依旧，尚贪恋人间，一个‘残’字，似冬雪有情，于是伸出手指，若拈花佛法，轻轻‘点’去，呼吸之间，放眼望去，不知不觉，春意已然逐渐降临。再二句便是点珠镶玉，妥贴题意：‘结伴踏青去好’，哈哈，若是不能踏青，始终足不出户，这一切景色再是美好，也不能得见，岂非可惜？走上几步，春风拂面，那融融的春意，何其惬意？”言罢，便往丁晴脚上看去。

丁晴面色一红，道：“呆子，你看什么呀？”

陈青桐摇头晃脑，道：“‘平头鞋子小双鸾’，此乃女子的装饰打扮，可见这王观风流，与他‘结伴’踏青者，必定若春天一般嫩绿、春水一般柔情、春花一般美艳、春芽一般年华之青春女子也。只是我有斜倚毛驴的如此佳人陪伴，更胜他许多。他要是晓得，岂不妒忌得要死么？”

丁晴心中美滋滋的，却柳眉微挑，嗔道：“好一个不正经的小书生，年纪不大，也来风流？”心头却如喝了一罐子蜂蜜，甜蜜非常。陈青桐见她樱桃娇艳欲滴，胸中砰然心动，脱口道：“仕女踏青游春美，玉面衬桃花更姣。”丁晴低声笑道：“你唠叨什么？这两句不是人家词里的罢？”

陈青桐忙道：“是我的土词乡诗了。”咳嗽一声，道：“我说道那里了？”丁晴揶揄道：“你这才子都不知道，我这才女怎会知晓？莫不成我的造诣还比你高么？”陈青桐略一思忖，道：“是了，他末二句便写郊外的春色，嗯，我初时不觉什么，后来先生说道，这两句分明是化用韩愈在《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所写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意，方觉其境界高妙。”

丁晴摇头道：“可惜算不得自创。再是高妙，也是化用他人之功。”陈青桐不以为然，道：“只好化用得好，那也是不错的。”又道：“换头四句不同，以为初春天气若孩儿脸，或哭或笑，阴晴不定，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揣摩，但就在阴晴不定的变化中，造化运作，乾坤交感，默默滋润大地，万物莫不欣欣向荣，争先恐后地生长出来。”他看得远处细花绵绵，道：“若说春日如画，那花王柳丞，便是在画中的龙睛之笔，红能醒目，绿可提神，颜色想间，互为遮掩，反倒互相衬托，竟是分外妖娆，女子爱美，踏青而来，见着如此花柳，自然要‘争要先看’了。”见两花飘来，一朵贴在丁晴脸上，状若粉妆，另一朵悠悠然盘旋滑下，心中感慨，叹道：“一时之间，人面桃花，争相辉映。花比人更羞，人比花更美。”

丁晴赧然不语，默默念诵这最后两句话。

只听陈青桐接着道：“再二句，写道那踏青的女子兴致极高，竟不顾‘香泥’浸湿‘吴绫绣袜’，犹然歌舞快乐，其欢欣之状、活泼之情、可爱之色，能与四周生机勃勃的春色溶为一体，足教相伴的男子心神迷醉，不能自拔。结尾三句，点明春风‘尽收翠绿，吹在眉山’。我自心若眉山，春风吹拂。”

两人边说边笑，过得小径，前头风景更是悦人，陈青桐又诵慢词《天香》道：“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炉收围宜小。呵梅弄妆试巧，绣罗衣、瑞云芝草。伴我语时同语，笑时同笑。已被金尊劝倒，又唱个新词故相恼。尽道穷冬，元来恁好。”

后又念道《红芍药》，词曰：“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新来、有酒如渑，结千秋歌笑。”皆是王观之作。二人正欢笑间，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二人好奇，慢慢鞭驴过去，转过一片篱笆，看见三个和尚围着一个道士，各执戒刀，怒目相向。

那道士拂尘在手，呵呵笑道：“原来各位出家的和尚，不仅会念经诵佛，还兼作‘大有前途’的拦路强盗，对我这出家老道也不肯放过。只是贫道清寒，身上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美玉珍奇，只怕要让你们几位失望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和尚怒道：“呸，佛爷有得是钱财，哪要你来施舍恩济？我问你，你可是要上那少林寺去，对少林不利？”道士嘻嘻一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莫非还有个什么说法不成？”

另一个面有刀疤的和尚道：“你若不与少林寺为难，自能放你一条生路。我大仁大义慈悲普渡的三罗汉决计不会在後面偷袭，保你三百步内，平安无恙。”

道士摇头道：“这却难办了！”

刀疤和尚神情一变，目露凶光，道：“如何难办？莫非你还真要上山？牛鼻子，你我虽然佛道不同宗，但都是勘破红尘的出家人，只瞧在这一点上，我‘中量罗汉’给你几分忠告：那少林寺的和尚武功虽然不甚高强，便是圆禅秃驴一身修为也勉勉强强，但强壮凶悍，打起架来，那也是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不顾自己性命的。你要是与他们作对，万万占不了半分便宜，就是被杀，他们也不会给你诵经超度。哼！其时你不得超度，变作孤魂野鬼，只在这嵩山来来回回地闲逛，那可是凄惨之极。”

道士笑道：“原来你是‘中量罗汉’，难不成这两位就是‘大量罗汉’和‘少量罗汉’麽？”手指一点那体裁瘦峭的和尚，道：“你是‘大量罗汉’？”一眼往横肉和尚看去，道：“你必定是‘少量罗汉’了。”大量罗汉惊讶不已，道：“道人，莫非你能看相？”道士摇头道：“别人和尚的头顶，那都是九个戒疤，偏偏你有十个。这莫名多出了一个，就是‘多量’，类同‘大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