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克冬·庆胜)
小任的夙愿
小任处处避开巴图。
小任最崇拜老皮。旧城蒙古人,说白了也是土默特人,蒙语自然是不会说。他祖上几代经商,是地道的小商贩。他经营着一家洗车厂,生意挺清淡。
他和老皮有同一个爱好:嗜赌如命。每天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消磨在赌桌上。赌吧,还挺讲究,他们在五星级宾馆长期包房。费用一自然是大家摊或者轮流出。城里有了三星级就包三星级,有了五星级就包五星级,从没掉过价。
小任属忠厚者,心态是小富即安。有点积蓄马上赌,他这十几年输了百十多万。他先是开汽车修理部然后发展成厂。后来他从姐夫那儿借了三十万,开了家餐馆,叫塞外莜面大王。刚开张时十分火爆,一挣钱,头又大了,来了个背手尿尿——大撒手。依靠一个姓任的本家管理,他自己天天泡赌场,最后经理挣了老板赔了,楞是把个摇钱树弄垮了。修理厂也入不敷出。
这次进藏,他有明确的目的。近两年他逢赌必输,最气人的是总是输在他最瞧不起的小六子手里。
小六子祖籍北京。父亲曾任北京足球队教练,文革前因操守不佳,犯了点作风错误,被发配到边疆。小六子随父亲来到内蒙古,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什么都变了只保留一口京腔。
小六子一米八的个儿,大眼睛,宽肩膀,也挺帅的。几年前,他因涉嫌保险诈骗判刑三年。他出狱后只能以赌为生。他的信条也是:丢人不丢钱就算没丢。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光屁股在闹市上走一圈,给个三十五十的,他马上就干。
老皮小任十几个哥儿们打赌,戏弄小六子。大家吃完饭,剩下大半桌菜。老皮叫来服务员把十几盘剩菜倒在一个脸盆中,洒上辣椒粉,浇上醋汁,再把全桌到处丢的基围虾皮拌进去,算一算,怎么也有三斤。然后,他把吃得沟满壕平的小六子手里的牙签一把夺下,“六子,如果你把这盆子里的一扫光,这儿出五十,看看别人有出的吗?”
大家每人出五十。一算账也有五百块钱呢,“干!”小六子痛快答应。他不到十分钟就全吃掉。他向老皮要钱时,老皮马上毁约。“不行!再把那半瓶白酒喝了,然后表演倒立,不然不付。”小六子喝了半斤六十五度酒,最后来个倒立,五百元钱收入囊中。小六子能吃,老皮送个英语名字:大卫(胃)。小任能输钱,老皮起个德语名字叫汉斯(焊死)。
有一次老皮捉弄小六子,五人出二百五十元,让他搂上个要饭老头,在广场上国旗底下睡觉,必须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小任找了个叫花子,有七十多岁,身高一米九,比小六子还高十公分。他骨瘦如柴,不过挺硬朗。老叫花子并不糊涂,过去曾在一家国营建筑公司当过财务科长,因为出了点儿经济问题,听说检察院要查,一下子疯了。老皮分析,老叫花子肯定是学《红岩》里华子良,是装疯卖傻。
他狮子大开口,开价二百。小任一听,比小姐还贵哩。往下侃,降到一百降不下去了。先付定金三十,完事后再付七十。哥儿五个全到位,外加几个牌友,在广场对面的昭君酒店开间房,边打牌边观察。小任从酒店保安部借了一付高倍望远镜。小六子真不含乎,一直和叫花子脸贴脸睡,尿尿,只转过身躺着撒,完事再转过去。一直到武警战士升国旗把二位轰走,升完旗继续睡,一直到八点。摆地摊的都来围观,从京剧团院里出来个晨练的老太太操着京腔,指着二位说:“嘿,真没想到,傻子也懂搞同性恋啊!”
就这么个小六子,赢得自己屁滚尿流,修车厂的进项,全被他拿走了。小任什么招儿都使上了,可是一到桌上必输。
小任是老皮的信徒。老皮太精明,游戏规则由他定。追随他的小弟兄有二十几个,都在商界混事,既不犯罪也不遵守法律。谁也没公司没执照,也不做税务登记,既无固定地点也无经营范围,什么挣钱就干什么。他们今天倒汽车,明天倒手续,后天可能帮人打官司,没事就以赌为生。今天你赢明天我赢你,日子过得不错。
他进藏是老皮忽悠的。他有钱,车开得也好,遇到情况可以抵挡一阵。小任并不是没头脑,来西藏有自己的目的。他本身并不了解佛教,但非常迷信。无论什么鬼神什么教,见了就拜,万一显灵了呢。近几年信佛的人多起来。小任见别人信自己也不敢不信。他拜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钱。做生意赚钱,打麻将输钱,就是这么简单。他要靠佛保佑,打败傻X小六子,把这几年输的都赢回来。
老皮统治人有一套。追随他的人即是他的赌友、玩具、佣人,同时还是他的销售对象。小任是他队伍中的骨干。老皮每次出门,总要买十几件假名牌服装回来。十年前老皮在北京秀水街练过地摊,小任和他搭伙向外国人卖过衣服,前后干了两年多。这个经历使他俩儿有了收获,第一会说几句蹩脚英语,第二精通服装业行情。什么巴黎世家呀,都彭呀,万宝路呀全门清。他们买的都是假货,但质量超过真货,价格肯定便宜,所以很快消化在周围这帮人里。他们的生意,是百分之百不合法,都是擦边球,有时也挺危险。十几年中,哥儿俩因为倒卖贼赃,进了五六次班房,最后都以罚款了事。
老皮和小任第一次去南方,进了一箱黄带,在工人文化宫前叫卖。铺开摊子就开了张,卖到第五盘,看车子的老头儿举报,被警察抓进派出所。他们在收容站蹲了三个月,花了两万多块钱才算了事。
第二次去北京,在三里屯儿遇见一个老外,自称是毛里求斯使馆二秘,将一辆奔驰300十万元卖给哥儿俩,说是退役车。老皮一转手三十五万卖到了鄂尔多斯,净赚二十五万。谁料想三个月后,他们被抓进了W旗公安局。在收容站里,他俩才知道那辆奔驰300是贼赃。嘿,洋鬼子也有骗子!
老皮第三次进班房也和小任有关系。那天晚上,老皮推对子赢了两万块,请弟兄们在翠亨村海鲜酒楼搓了顿大菜,花了一千五。老皮喝了个二潮潮,小任开着倒来的尼桑车送他回家。
看大门的老爷子平时挺机灵,一晃大铁门儿准醒。可今儿个连踹了十几脚也没动静。老皮顶着月光跳进院里。他仗着酒劲儿一脚踹开房门,对着懵懵懂懂地老爷子破口大骂:“你个老王八犊子!爷天天把剩饭都喂了你,还不给爷开门?真还不如喂了狗!”老爷子站在门口表情呆滞,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老皮。老皮大怒:“装什么犊子?”呸,照脸上吐了一口老粘痰。老爷子应声倒下。老皮推开围观的人群,回家倒头便睡。
第二天老皮起个大早,吃了两片胃复安开始数钱。他心情蛮好的,正盘算上午去四子王旗拉只活羊,吃顿香喷喷的手把肉。新灌的血肠他最爱吃,灌血肠的人都想好了,宝音的老婆其其格是呼伦贝尔人,她灌血肠不放面粉最嫩。正想着,有人敲门还挺急。哦,是小任,约好来接自己,这个“老临死”起得够早!一开门傻了眼,是分局刑警队王队长带着四个警察,好家伙,都穿着防弹衣提着“微冲”。熟人王队长大喝一声:“别动!双手抱头转过身去”
“王哥,我是你兄弟,有什么事儿不能慢慢说!”
“转过身去!”不由分说,一拷子把老皮拧进了刑警队。
他在收容站一坐又是三个月。
原来那个老爷子,被老皮一口浓痰吐得灵魂出窍驾鹤西游!一口痰竟能吐出人命?老皮死也不相信。后经法医做尸检查明:老爷子死于脑溢血,与老皮那口痰无直接因果关系。公安局让老皮押了两万块钱放了他。
这件公案,小任当了目击证人,在刑警队写了两天材料,讲清过程后回了家。
老皮拜佛是为了修“运”,小任要打败小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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