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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类人 (第三章 队伍) “人精”老皮

第五类人 (第三章 队伍) “人精”老皮

作者:涂克冬·庆胜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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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克冬·庆胜)
 
    “人精”老皮
 
  
 
  声讨完奸商声讨导游。老皮说,导游是骗子的别名。
 
  大伙正说着,来了个毛遂自荐的。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面色黝黑而清瘦。他脖子上吊着个塑料片。仔细一看是导游证:扎西,男,25岁。
 
  他将右手放到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我叫扎西,希望你们能接受我。”他汉语讲得不错,态度也庄重诚恳。大家一商量,导游再坏也得有一个吧。佛教,弟兄们中除了老郝都不懂,就为了了解佛教,也得请个导游。最后,老皮提议由他来确定导游。大家都担心他,别出什么妖蛾子。
 
  老皮清了清嗓子,绕到扎西右侧厉声问:“你是什么出身?”
 
  扎西一楞,“出身?哦,是学生,大专毕业学旅游的。”他以为大家对他的导游资质有疑问。
 
  老皮盯着扎西,来回踱着步,摆了摆手,“不对。你出生在解放后,肯定是学生。我问的是家庭出身,也就是成份。换句话说,就是问你爹解放前都干过什么?”
 
  扎西满脸疑惑,“我爹?是这儿的农民。就是湟中县的农民,种地的。成份?噢,你问的阶级成份吧?”没想到25岁的扎西,还知道阶级成份。“噢。对了,爷爷说是贫农。”说完脸红得更厉害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生怕说错什么。
 
  老皮右胳膊夹着包,向前探着身子,脸贴近扎西低声问:“你爹没参加叛乱吧?搞没搞过民族分裂?”
 
  扎西一怔,“什么?叛乱,你说什么呢?”他听着听着有点不耐烦了。
 
  老皮马上收住,“没参加过就好。贫农,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现行表现良好,符合组织要求。搞定!就你啦。”
 
  老皮这一套真叫人汗颜。他根据无产阶级的理论,按照组织部门提拔民族干部的标准,判断扎西为自己人。再说,观察了老半天,大伙都觉得扎西老实可靠。游客对导游畏之如虎。导游玩儿客人,那是家常便饭,那些事情媒体天天暴光呢。扎西挺腼腆的。导游也有腼腆的?他口齿清楚,言语流畅,再说费用也就三十元嘛。
 
  寺内的广场上那著名的八座白塔,引来了朝圣者。许多藏民围着白塔转。老皮更虔诚,不仅围着转,而且在每根柱子上磕一下头。大概转了三四圈,他又回到这儿,凑到扎西脸边,一本正经的问:“听说过军属本吗?”
 
  扎西一脸茫然。“什么本?”
 
  老皮用手比划着说:“军属都不知道,电视里不是天天讲拥军拥属吗?”突然咬着后槽牙喊道:“你不想当拥护金珠玛米的模范?不想混个‘双拥模范人儿’干干?”
 
  “哦……军属,知道点儿。”扎西搜索枯肠地想着。“大哥怎么啦?”
 
  老皮说:“我们带着军属本儿呢,你优惠不优惠?”
 
  扎西终于听懂了,红着脸说:“好像没这条规定。不过……不过你们如果实在有困难的话可以少收五元,收二十五元,怎么样?”
 
  老皮一扮鬼脸:“搞定!”
 
  三十变成二十五。只有年龄大的人,才对军属本儿有概念。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革命成功,又不是靠议会选举民意测验,而是靠军事上的胜利,靠流血牺牲打天下。优待军人家属,是保护军队的稳定的需要。随着供给制的取消,什么证、本、票也就失去了意义。扎西,一个二十五岁的藏族小伙子,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又少挣了五元。当年,也就是实行军属本的时候,喇叭里大喊既无内债又无外债,市场繁荣物价稳定的时代,我们正在长身体,除了天天吃红薯干咽大白菜,也就是凉水管饱。
 
  八岁那年,我从老爹中山服兜里偷了五毛钱,起了个大早,在东红桥国营食堂前排了一个多小时队,闻着油烟味儿,冻得鼻涕横流。眼看油条就要买到手,嘴里开始分泌唾液,不争气的胃也跟着蠕动。有个穿件军用黄绒衣,面目慈祥的老太太,举个红本突然插到前头。“军属!”最后的几根被她买走了。那年头,军属真叫人羡慕!哥儿几个差不多都经历过这些事,老皮大概受得刺激多点儿,所以拿历史遗迹开玩笑。
 
  
 
  寺内的游客摩肩接踵。其中既有朝圣者又有普通游人,偶尔也见两个扒手混迹于人群之中。我当刑警队员时,曾在“打扒组”干过,对扒手最敏感。
 
  这儿的香火真旺。
 
  内蒙古首府有“召城”之称。城里城外,据说有过一百多座寺院。据此推算,应当有相当数量的信徒。如今寺院寥寥无几。“召城”的建立是一个奇迹,“召城”消失更是一个奇迹。
 
  老特仰着头问:“我们那儿有多少有信仰的人?”不等别人回答,就自言自语:“其实绝大部分人,既不信共产主义也不信佛,不信基督,不信真主。总之什么都不信。不信也倒省事,既省香火钱又省时间。”
 
  小乔接过话嘟囔着:“虽说不烧香能省钱,不过……不过,信点什么更好。”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不等于啥也没说!”老皮咬牙切齿地说。
 
  大家来到一处院子,高处牌匾上写着什么,没看清就进去了。院中立着两块功德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碑的右侧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穿暗红僧衣的老者。
 
  他戴着一顶不多见的遮阳帽,帽檐儿向上卷着。这是一张充满活力的脸:目光炯炯,面颊红润。
 
  他太特殊了,可惜不会画。照片不能表现他内在气质。他与周围的环境不协调。拎着啤酒瓶的巴图,不知从什么地方溜过来,几步就跨到我的前头蹲在了老喇嘛的身边。
 
  游客们抢着往碑上贴着纸币。我挤进一摸,碑上有酥油,黏糊糊的。这是个游戏,既有占卜的意思也包含着客人的布施。
 
  人群一乱挤进两个人,正是老皮和小任。到了前排,二人大大咧咧地往碑上贴纸币。这哥儿俩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我一手拉着老特一手拉着老郝,近前观看。发现二人贴的并不是中国钱。无论颜色、图案都和人民币完全不同,像是外币。纸币上有两个头顶相对的白人头像,周边印有外文字母。“假的。”老特马上对着我耳朵低声说。“这两个又在搞恶作剧!”
 
  我觉得有点过分,这儿是寺庙!“喂,搞什么名堂?”
 
  老皮边贴边回答:“什么名堂?名堂大啦,积点儿大德,行点儿大善!让这儿的神呀鬼呀尝个鲜儿,也见识见识外国钱!有机会,到美国的阴曹地府搂搂,吃点儿意大利西餐,泡个洋妞什么的。”
 
  我仔细观察上面的纸币,“这是什么钱?不是假货吧?”
 
  他咧着嘴大声嚷道:“什么假不假的?神呀鬼呀又没有验抄机,怕什么?”
 
  老特严肃地说:“舍不得花钱就算了!何必干这事儿?”
 
  老皮一听就火了,大声喊道:“谁舍不得花钱?来点儿洋的你们还不认识!”说罢,踮着脚尖在人群中找着什么。
 
  他目光停在一个穿警服的黑胖子身上。这位警衔还不低,是一督。老皮上前对他敬了个军礼,笑嘻嘻地说:“领导,请教您一个问题。”不等回答,一把将老警察拽到前排,一指他贴的钱币大声问:“这是不是欧元?”
 
  老警察睁大眼睛,一手摸着下巴端详片刻,用浓重的西北口音斩铁截铁地回答:“是,就是欧元!”警察自豪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游客。
 
  人群里有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捂着嘴扭头走了。导游扎西皱着眉头不吱声。老皮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笑容猛地一收,拍着老警察的肩膀,咬着后槽牙喊道:“好!真是人民警察爱人民,老侦察员天生一付火眼金睛,认得真假货!向你致敬。”说完,学着电影中纳粹分子的样子,高举起右手脚跟一并,“嗨!希特勒。”
 
  老警察睁大眼睛激动地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皮这套让人难为情。
 
  我闪身出了人群,欲选择下一个游览目标。一回头看到那位晒太阳的老僧和巴图。老僧冲我笑。他眼中闪烁着锐利。
 
  他不是普通和尚。
 
  老僧向我招了两下手。我感到惊奇,因为僧人很少主动和游客打招呼。“扎西得乐。”这是十分钟前扎西教我的。
 
  僧人猛地用蒙语问了一句:“你是蒙古人吗?”
 
  我吃了一惊,他竟会说蒙语?我问巴图:“是你告诉他咱们是内蒙古的?”巴图仰脖喝了口啤酒,小眼睛里闪着混沌的光。
 
  我用蒙语回答:“是蒙古族。”我没说是鄂温克族。母亲是蒙古族怎么说也没错。本人蒙语水平不高,过于复杂的内容虽然无法表达,但大概能听懂。
 
  我产生了好奇心。
 
  他有一张蒙古脸:小眼睛高颧骨,短脖子但皮肤很白。他听完我简单的介绍后,用标准的蒙语对我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内蒙古的,不是青海或新疆的。你蒙语不行,快丢光啦。”
 
  我不好意思再说蒙语。我用汉语解释道:“我生长在首府,所以说不好。你是哪里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呼和浩特人。”这是首府郊区特有的晋北口音。我奇怪的是,巴图在他身边蹲了半天,两个人竟然没有交谈。可是巴图却一直痴呆呆地盯着老喇嘛的脸。
 
  突然巴图放下酒瓶子一把握住老喇嘛的手,眼里放出光芒,一改梦游人的神态,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在白音宝力格?他也是一个喇嘛。”不等人家回答,他又激动地说:“肯定和你是一家子。他叫僧格仁钦,和你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当知青的时候就和他住在一个屋子,当时他七十,我十七……”
 
  我打断他说:“巴图你弄错了,你是哪年下的乡?你是1975年。当时,你说的那个老喇嘛已经七十岁,到今年已经快三十年了。这位老先生怎么可能有一百多岁的哥哥或弟弟呢?”
 
  巴图目光暗淡下来,嘴里嘟嘟囔囔道:“怎么会弄错呢?长得太像啦!僧格仁钦喇嘛对我可好啦。他最爱吸鼻烟。”他用手一扒拉我肩膀,神采飞扬地说:“对啦,你也见过他。那年我骑马,就那匹小马跟匹小毛驴一样,用了半天时间,翻过文公乌拉山到了你们哈伦淖尔。后来你和你们大队那个汉族木匠借了一辆破自行车,你骑马我骑车子又返回我们大队。那天下着小雨,你那么大的个儿,骑匹小马,还拼命打着跑,差点儿把小马给累死。你想想,下雨山路泥泞,自行车根本骑不动,没办法又不能扔了,只能推着跑,差点儿把爷撅死!晚上老喇嘛给咱们擀的面条。对啦,是在牛奶里下的面条。”
 
  三十年前的旧事,而且只见过一面,那个老喇嘛长什么样谁能记住。我打断他的回忆说:“你说的那个喇嘛我有印象,不过和这位大师肯定没什么关系。蒙古人长得一样的多啦。还是听人家说吧。”我干脆也蹲在一旁。
 
  老喇嘛的目光越来越柔和。
 
  他叫云如布扎木苏,是土默特左旗人。他用地道的土默川——山药蛋话讲起了他的身世。
 
  在土默川上,蒙古族的传统保留得很少。在当地人中找一个会说蒙语的非常困难。老喇嘛告诉我们,那儿曾经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雄居于华夏,而今天,却被划为落后地区。藏传佛教在那里曾是香火最旺,归化就是著名的“召城”。现在寺庙靠政府维持,许多已成为断墙残壁。庙里僧人也所剩无几。
 
  农耕取代了游牧,马背民族消失得无影无踪。来自青藏高原的黄教,以及无数的寺院,只能在尘封的史籍里找到。
 
  他对我们两个陌生人,展开自己的看法。他说横亘在城北的大青山,是两种传统的分水岭。山前的土默川是典型的农业区,你怎么玩味,像烙烙饼一样,来回翻个儿,它还是晋北风格。而后山则是另一番天地,当你的双脚一踏上那曲曲弯弯的山间小径,就已经嗅到大草原沁人的气息,翻过几道山梁,就是广袤无垠的大草原。游牧民族从来就是这儿的主人。
 
  大青山上那条伸向天边的大路,已热闹了好几百年。它由窄变宽,由黄土变成了柏油,由寂寞变得红火,再由繁荣变得无声无息被人遗忘。它,就是著名的茶叶商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游牧文明,就在这条路上交汇。它们时而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时而又握手言欢不分彼此。它并不逊色于任何大道,因为它曾酿造了无数催人泪下的悲欢离合。这位喇嘛讲述起历史,丝毫不逊色于大学教授,组织语言既迅速又精练。听得我十分入迷。
 
  我对他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位土默川上长大的喇嘛,无论你怎么观察,都是一张蒙古脸。这在当地并不多见。人类学特征和环境,二者密不可分。我心中暗想:这个喇嘛,如果脱掉僧衣,换上一身山西老农的中式袄裤,说上一口山药蛋话,同样是这张脸,还会像蒙古脸吗?
 
  这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为朋友办事,请了几位工商干部吃饭。烤肉刚端上来,大厅里出现了一位我认识正被公安局通缉的小伙子。我顿时吃了一惊,于是就用蒙语告诉了旁边的卓日格图。周围这几位客人似乎没有懂蒙语的。我二人正注意那位逃犯动向,姓潘的工商所长站起把他们的人一一介绍。当他介绍到我对面的一位瘦弱的小姑娘时说:“她叫云高娃,是你们蒙古族。”
 
  因为怕泄露谈话内容,我扫了她一眼,觉得她与郊区的农民没什么区别,用不着担心。因此我和卓日格图继续用蒙语议论着那个逃犯。突然云高娃开口了,用标准的蒙语,比我二人标准得多的蒙语对我:“你们律师不允许检举逃犯?”这一下,羞得我无地自容。不是羞别的,是羞我俩的蒙语水平。听完她说蒙语再观察她,怎么看怎么像蒙古人。云如布扎木苏穿着袈裟,操着蒙语,又是在藏区,这张脸,越看就越像蒙古脸。
 
  老喇嘛兴致勃勃地道出了自己的故事。
 
  他出生在土默川上的一个农民家里,长得白白胖胖,取名云白肉。农村里这类名字俯拾皆是。
 
  云白肉生于1936年。他从小胸怀大志。少年时,他在家务农。爷爷主持家事的时候,还是富人,有五百多亩良田,一千多只羊,百十头大牛。爷爷过世后,家道中落。父亲不务正业,整天在归化城里吃喝嫖赌,后来干脆把娘俩抛弃。家里除了一间土房,什么也没剩。
 
  公社化那年娘死了,白肉二十二岁。他光棍一条无牵挂,地也不种了,只身进了城。他虽然没念过几天书,可生性好学,只要见到的书全读,一本不拉。
 
  爷爷当过喇嘛,出家在大召寺,后来还了俗,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精通蒙、藏、汉文,熟知历史,还特别会讲故事。成吉思汗、阿拉坦汗成天挂在嘴上。这些对白肉产生很大的影响。
 
  他打小就想当英雄。他看到蒙古民族的衰落,土默特部民族传统的丧失,都使他非常痛苦。眼前的现状和胸中的理想有天壤之别。当时国内正高举三面红旗,向共产主义跑步前进。许多部门需要人,找个地方并不难。可是他没办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回村参加人民公社,二是在城里当个工人。
 
  他不相信世界会永远是这个样子。
 
  他翻过大青山跑到牧区,那里也在搞运动。他的理想根本就是幻想。连个能交谈的人都找不到。你稍微露出一点与红头文件不一样的想法,听的人就大惊失色,马上告发你。他绝望了,决定出家。
 
  他蒙、藏文全是自学的。为了学蒙文他在后山放了三年羊,为了学藏文又到藏北牧区放羊五年,后来在西藏出家。每年春季他都来塔尔寺住一段时间。
 
  我听完他的身世,问他过得如何?他说:“还行。出家人有吃有住就行。最难受的就是文革中还俗那段日子。”
 
  巴图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说:“老师傅,你太面熟啦,和僧格仁钦简直分不清谁是谁,天下哪有这么巧的的事儿?你真的没那么个兄弟?”
 
  老喇嘛和善地望着他,目光深不见底。“后生,真的没有,我没有兄弟姐妹。不过你有善根,会有好结果的。”
 
  “哎,对啦,我也想当喇嘛。你给我指条路,或者我跟着你学徒行吗?”他就像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握着个空酒瓶子在原地转圈。
 
  老僧目光尖锐地端详着巴图说:“你要是真有这个愿望不出家也可以修行,再说喇嘛也不是说当就可以当的。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在家修行吧。”
 
  我觉得他很特别,就继续问道:“大师,近几年你回过家乡吗?”他叹了口气说:“刚出家时还真想家,不过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家乡也没有多少近亲,早就不挂念了……”
 
  他讨厌家乡。他说那里没有蒙古大汗的后代。
 
  还俗期间,他在青海的海西转悠,给当地人打短工,后来又在大柴旦郊区住了几年。
 
  老僧思维敏捷非常睿智,出家多年但仍关注着社会。他对政治经济似乎都非常了解。到了这个年龄,做僧人四十余载,应当是尘缘了断,可一提起到成吉思汗,他顿时两眼放出异彩。真奇怪,是不是还做着大蒙古梦呢?
 
  我思忖,这不是个假喇嘛吧,蹲在庙里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笑。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喇嘛,僧衣里裹着一个干瘪而卷曲的身体,他能做什么?举马刀?操作笔记本电脑……
 
  
 
  巴图是个奇怪的人。
 
  1974年6月6日,也就是盟军登陆法国诺曼底,开辟第二战场三十周年纪念日,是我当知青的日子。我乘冷藏车离开十分钟后,管片民警王大头领着人赶到。他们扑了个空。
 
  第二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日本投降三十周年纪念日,王大头又带人去抓巴图。巴图逃到了我的知青小屋。他没敢回他们大队,其实回去也不要紧,王大头不可能追到那儿。
 
  天快亮时,有人敲门。
 
  巴图穿件黑色棉袄站在门外,浑身湿漉漉的,嘴唇发紫,一绺头发贴在前额上。这个季节穿棉衣还冻成这样?看来没吃东西。巴图胡乱吃了点剩饭,也就是几个土豆,加一块从家带来的咸菜疙瘩。
 
  他有点儿坐卧不宁。王大头去他家抓他,巴图怕老母亲撑不住,把下乡当知青的事儿说出来就麻烦啦。他不担心别的,担心王大头会找老喇嘛僧格仁钦的麻烦。我安慰他说,管片民警还能不知道你去哪儿,下乡的事儿肯定瞒不住,再说王大头也没权管这里的事儿,老喇嘛又没包庇你,怕什么。我叫他先在我这里住几天。从这件事上,我看出他和老喇嘛的感情不一般。
 
  那几天大队里正好不忙,我和革委会副主任拉玛扎布请假,谎称老父亲来了,在旗里等我。老爹好歹也是个领导干部,他也不愿意随便得罪。拉主任用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巴图后准了假。旗所在地,是宝力格镇,离哈伦淖尔五十公里。班车没点儿,又是雨季,就更没准儿了。大特木热正好要去公社买粮,我和巴图坐上他的牛车到了公社。
 
  很奇怪,只要一离开哈伦淖尔,我就又变成原来的我,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公社卫生院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车箱里堆着满满的机器,锈迹斑斑的。车楼没锁,坐位上放着一个油腻腻的凡布包,我和巴图坐了上去。一袋烟还没抽完,司机和徒弟就出来了。司机是个黑大个儿,挺横。那年头儿司机是什么人?就是一个大队里的车倌也高人一等。
 
  “嘿,哪儿来的小崽子,不打招呼就上来啦?下去!”河北口音的黑大个上来就拉坐在门口的巴图。我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憨厚规矩的知青,思想嗡地就飞跃了几百公里,回到了我的天下。
 
  “老圪泡,敢这么狂?”还不等我伸手过去,啪,大个子就挨了巴图一个耳贴子。徒弟刚要上来,一低头看见巴图手里亮闪闪的蒙古刀呆住了。
 
  我说:“老师傅,别怕。我俩是知青,去旗里办点事儿挺急的。他这把刀是路上吃手把肉用的。”司机向左右看看,朗朗乾坤会发生什么?公社医院门口人出出进进,另一侧是兽医站,站着一帮人,对着两匹马指指点点。他疑惑地摸摸腮帮,盯着我的脸,拉了一把徒弟,挤上了车。两个座位坐四个人,是有点儿不舒服。
 
  这两位是从张家口来的,是天天跑后草地的老油子。从北京到锡林郭勒也不知跑了多少趟,还没见过这两个生葫芦,敢揍他。让我俩上车,并不完全因为惧怕,而是想会会道儿中新秀。报告公安局说有人强行坐车?那成什么啦。卡车冒着黑烟爬上查干敖包那个大坡,速度慢了下来。司机看着我手里的烟袋锅笑着递过一支墨菊烟,伸手用车上的点烟器帮我点着眯着眼睛:“哥们儿,你们是哪儿的人呐,听口音不像盟里人。”
 
  “傻X,看爷们像盟里的土鳖?告诉你吧,爷们是呼市的。”
 
  “喂,巴图,客气点儿,这哥儿俩不错。”我知道他还为司机刚才的态度生气呢,赶紧接过话题。“我们是从内蒙来的,插队到哈伦淖尔,去旗里有点急事儿,实在没办法,着急。”当地人称首府为内蒙,我用当地人的说法又解释了一遍。
 
  打听到底细后司机的态度变了:“啊,是内蒙来的知青……听说过王二毛吗?”他脸上露出挑衅的神情。
 
  王二毛是我们市里的一霸,也算个老前辈,他的名声比市长的还响,可以说无人不知。“你认识王二毛?”我随口问道。
 
  “二毛是我兄弟。他一去张家口就找我。”司机斜着眼睛自豪地回答。
 
  “什么王二毛张三毛的,他们算个球?再给爷提这些人,爷把你车点了!”巴图嗅出了司机话里隐含的恐吓。
 
  司机谨慎地看了看我:“张连启听说过吗?不会没听说过他吧。”他说的这个人是个北京老知青,在本旗的知名度同样超过旗委书记。我没吱声。
 
  巴图来的晚,不知道这位名人,接过话茬:“谁是张什么启,他是干什么的?你提他有球用。”
 
  “兄弟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司机一看巴图脸变了,赶紧又补充道:“骂我没事儿。我是为你们好,真的不能乱提连启哥,不然要吃亏的!”说完如释重担,长出一口气。又语重心长地说:“二位小兄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内蒙古再大也大不过北京。弄不清这个是要吃亏的!”
 
  “你妈了个X的,敢拿北京圪泡吓唬爷们,等一会儿,爷放你的血!”巴图用蒙古刀敲着卡车前风挡玻璃喊起来。
 
  我一摁巴图:“喂开车的,张连启我听说过。他现在干什么呢?在哪个公社?”
 
  “公社?连启哥能在公社里?谁敢管人家!人家长期住旗招待所,是旗委阿书记批准的。旗里开会他都参加,敢不让人家去?旗里一开会,连启哥端个礼帽就站在电影院门口,谁进门,都先得往连启哥帽子里放根香烟,谁也不例外……”
 
  巴图开始打呼噜。卡车在刚下过雨的草原路上左右摇晃,一遇到深点儿的坑,脑袋就撞上车顶。“开车的,张连启还在旗里吗?到哪儿能找到他。”我盯着前面的大水坑问。
 
  司机转过头睁大眼睛瞪着我:“小兄弟,你要找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连启哥见过我,我能引见,他会给面子的。”
 
  “你把我俩送到旗委招待所就行,别的你不用管。”
 
  司机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这下可发现正经货了!”老皮打断了我的沉思。他端详了一下老僧的帽子,又一把抓起老僧的手大喊道:“喂‘老临死’,快来看,可都是陈年旧货!大价钱收了圪泡!”小任飞快地走了过来。老僧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他摘下帽子,退下念珠站起身递到老皮手上,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巴图拉住老喇嘛,又把小任抓过来,一抬手,啪地一声,扇了小任一个大耳光。小任吃惊地问:“巴哥,你这是怎么啦?”
 
  “咋个球呢,旧城土鳖!吃了豹子胆了你,谁的东西你都敢抢。”小任看看老皮又看看巴图。
 
  老喇嘛不动声色地说:“这是我自愿送给他们的。”老皮从皮夹里很快取出五张一百元人民币递给老僧。老僧没接。
 
  巴图喷着酒气,一指旁边的大殿:“皮……皮哥你把这五……五百块钱一定放进里……里面的功德箱里,千万不要干损……损德的事,这不是一般的地方。”
 
  老皮哈哈大笑,一拍巴图的肩膀激昂地说道:“巴图兄弟,还是你最懂哥的心。咱们玩点儿爱国主义,给这儿的鬼呀神呀上点儿正经货。”说罢,右手捏着那几张人民币狠狠地抽了几下左掌心,迈开大步走进大殿。
 
  我的心情不可名状。
 
  老僧只有芒鞋破钵,黄卷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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