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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类人 (第三章 队伍) 信与不信

第五类人 (第三章 队伍) 信与不信

作者:涂克冬·庆胜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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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克冬·庆胜)
 
  
 
  信与不信
 
  据某作家分析,蒙藏信众对佛的态度最虔诚。内地许多人没有佛教信仰,拜佛出于功利主义目的,像什么求官呀,求财呀,求子什么的。他们把拜佛当做投资和回报。蒙藏信众修行,是为了摆脱烦恼获得正果,最高目标是成佛利众。
 
  青海,除老郝外谁都很陌生。塔尔寺和青海湖,也仅仅是听说过。老郝现在成了领头羊。老郝是纯粹的蒙古族,可他的经历,决定了他的信仰是混合式的。信佛不是为了摆脱轮回之苦,修得阿罗汉果,而是为了延续香火,实现他伟大的世俗目标。
 
  一到这儿,老郝自然变成了向导。他两眼放光:“弟兄们,先去塔尔寺,潢中县离这儿才二十多公里。”这个建议马上被采纳。西宁到塔尔寺,真是牙长一截儿。天刚下过雨,路有些泥泞,来往车辆挺多。小石左一把右一把地打方向盘,挺忙乎。依维柯的风挡玻璃上尽是溅的泥点,偶尔还有些冰碴子。小石正要下来清洗,老皮在后面喊了一声:“看,鲁沙尔镇。”不远处一排土房的墙上写着四个大白字:鲁沙尔镇。
 
  鲁沙尔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好像四周都在修路,路边堆着沙石,到处坑坑洼洼。民居多是低矮土房,窗棂发暗里面黑乎乎的。转了一大圈,满目破破烂烂,没什么看头儿。因为有了塔尔寺,这个西北小镇才名扬天下。全国的藏传佛教的寺院有三千六百多座,塔尔寺是最具名望的,因为黄教由此而产生。弟兄们恨不得一步赶到。
 
  寺院十分雄伟,山门又宽又大。从台阶向后退几步,你就可以望到耀眼的金顶。依山而建是庙宇的共同之处。据说塔尔寺是建在莲花山下,如果从高处俯视,可以看到寺院在八朵莲花环抱之中。它的建筑规模非常大,非内地寺院可比,依山势起伏而走,给人以强烈的层次感。
 
  老郝上次只身进藏途径这里,对这儿非常熟悉,此时正兴致勃勃地为大家做导游,“弟兄们,这儿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有真佛。从台阶上去里面大去了……”哥儿几个站在山门外,正欣赏着寺院的全貌,没等看明白,被几个商贩强行拉住推销旅游纪念品。好在人多势众,很快得以脱身。老特豪迈地说:“哼,去过山西平遥的人,就等于受了一次顶级脱身训练,何惧这些刁民!”
 
  据说,塔尔寺是黄教六大丛林寺院之一。就在这座莲花山中,母亲生下了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将胎衣埋在地下,用脐带血浇灌,生出一棵旃檀树。树上有十万片叶子,每片上都有一尊狮吼佛。母亲便在这儿建起一座小塔。后来,有信徒将小塔建成大塔。明嘉靖年,禅师仁钦宗泽坚赞在塔前修了座禅寺,经过几百年的时间发展到今天的样子。因先立塔后建寺,故称塔尔寺。
 
  寺外山清水秀,故事凄婉动人。伟大的母亲,养育了一代宗师,如有神明启示一般,依树建塔,终于成就了名寺和黄教。黄教有多大影响?据说格鲁派的崛起,扩展了佛教的传教范围,使信徒的数量巨增,从精神上征服了多少游牧和狩猎部落。它把凶猛的老虎变成了温顺的绵羊,化暴戾为祥和,真是功德无量!
 
  
 
  信仰问题也是酒汉子们经常谈的。这帮兄弟都没好好念过书,对宗教能说出一二的不多。只有宝大勇是这群羊里的骆驼。
 
  宝大勇他爹叫宝迪扎布,他叫大勇。一上小学出了问题。班主任是位可爱的小姑娘,她总爱称同学小这个小那个的。可到了大勇这儿就犯难了,总不能叫“小大”吧,叫“小勇”吧,可人家明明是叫“大勇”。她聪明,又愿意帮助别人。那天上课点名,她站在讲台上问大勇:“你姓什么?”
 
  “不知道。”
 
  教室一阵哄堂大笑。后面有人喊:“他就姓不知道!”
 
  她没笑,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嗯,叫宝迪扎布。”
 
  “哈哈,他姓‘不知道’他爸叫‘好的抹布’。”后面又是那个声音。
 
  “大勇,你爸名字前面有个‘宝’字,嗯,那你就叫宝大勇吧!”
 
  一下课,那个叫孟宪忠的同学一拍宝大勇的肩头:“喂‘不知道’你不是缺弦儿吧?你妈连你姓什么都没告诉你?你爸也准是个弦儿疙瘩,不然怎么会叫‘好的抹布’呢!”话音未落,宝大勇两拳打破了他的鼻子。从那儿以后“不知道”成了宝大勇的绰号,可没人敢当面喊。
 
  宝大勇是物理学教授却对北方民族有研究。
 
  他不是我们A大院儿里长大的。他人高马大,体格十分强壮,当了三年侦察兵,复员后考上了某大学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毕业留校教了书。他烟酒不沾,性情孤傲好斗。受过三年严格训练,他身手不凡经常三句话不对就和人动手。打架他从不吃亏。他虽然武功了的,可仍然是这帮弟兄中的老夫子。
 
  宝教授暴虎冯河。
 
  天堂蒙古艾力奶茶馆,是大院儿老弟兄们每天必去的茶馆。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老太太在那里下棋摸麻将。这些从小一块长大的人,过去男生见了女生很拘谨,尽量作出有绅士风度的样子。可是现在是原形毕露。女生们更是洒脱,她们争先恐后地说下流话讲黄段子,说得越具体越露骨就越高兴。“这群老女人年轻时性压抑压抑大劲了,现在赶上了好时光。她们着急!为什么,因为离绝经还有八天!这叫最后的疯狂!”老皮咬着后槽牙评价她们。
 
  玩一天棋牌,晚上由输家做东,在小馆子里喝瓶二锅头,再到茶馆补几瓶啤酒。无论冬夏,啤酒必须是冰镇的,这是规矩。话题无所不包,从海湾战争到台独分子什么都有。亘古不变的就是回忆儿时轶事,另外还继续三十年前的“比爹运动”。你爹行政多少级我爹军衔是多大,争得面红耳赤,有几次还动了手。这是个据点儿也是个论坛,它自然也就成了宝教授谈经讲道的场所。
 
  宝教授自命不凡。
 
  茶馆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胡同里,是座坐西朝东的小二楼。它的四周布满了低档的小饭馆和练歌房。旁边就是一所大学,下课铃一响,学生们经常在这一带出双入对。这条胡同,一天到晚熙熙攘攘歌声不断。
 
  你一进茶馆,对面墙上挂着的广告牌直映眼帘,十分醒目。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莫尔格勒河,旁边用蒙汉两种文字书有这样一段话:天堂蒙古艾力奶茶,始于大可汗成吉思汗时代。茶的制作方法独步天下,是用精选的砖茶和辘轳井的井水,加上太阳升起以前挤出的第一茬牛奶熬制,并经过九九八十一次“撒木乐”(蒙语,意为用木勺舀茶扬起后流进锅里)而成。
 
  其实弟兄们都清楚,这座城市根本就没有辘轳井,也很难挤到“第一茬”牛奶。那个面黄肌瘦的厨子如果每锅茶都真“撒木乐”九九八十一回的话,不得半身不遂也弄个腰肌劳损。虽然知道广告牌上说的全是假话,可是大家还是天天去喝奶茶。
 
  小二楼不是正房光线不足,茶馆里二十四小时点着长明灯。昏暗的吧台后面,永远坐着一个骨瘦粼粼,黄皮肤瓦刀脸的老太太。她就是著名的“张托娅阿妈”。
 
  她精通蒙语和山西方言。这套茶艺其实就是她创造的。可是据物理学加民族学专家宝教授鉴定,这个老太太是冒牌贷,是假蒙古族。“根据体质人类学原理,蒙古脸是高颧骨,脸型是向外鼓出的,而这位老太太却是向里凹进去的。”他瞪着眼睛,挺着腰板儿字正腔圆地说。“另外马背民族因为常年骑马都是罗圈腿,而这个老太太却是外八字。这种腿型是农耕民族播种时站在地垅子上撇着脚往土里踩籽种形成的。”
 
  所以她是假货。
 
  老特笑嘻嘻地提出疑问:“呃,难道脸型和腿型就没有例外吗?宝教授绷着脸严肃地说:“有是有,不过二者结合起来例外只有万分之二。”
 
  前几天,这位崇尚武力的宝老兄,坐在天堂蒙古艾力的大圆桌旁,还谈到了宗教信仰与民族关系问题。他思想偏激,往往语出惊人。听了老郝推崇佛教的言论后,宝教授放下手里的围棋子,瞪着眼睛掷地有声地说:“宗教的作用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有时候它起消极作用。对老百姓来讲它是信仰,对统治者来讲就不那么简单,它可能是统治工具。而且北方民族的衰落,可能与他们信奉佛教有关。蒙古人在藏区用武力把黄教推到统治地位,西藏人又用宗教控制了蒙古草原。佛教中有关“出世”的思想和不杀生的戒律柔化了他们的精神,使强悍无敌的民族变成了被征服者,导致了后来的积弱。”按照他的意思,总之一句话,都是宗教惹得祸!
 
  这些玄而又玄的问题老特最爱探讨。他最大的特点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听完宝教授的高论,他打着酒嗝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呃……说到北方民族的兴衰,呃……可能和佛教没有关系。无数事实证明,血腥好战的民族其结果都是悲剧性的,征服别人,自己是要付出超过被征服者的代价。蒙古人放弃中原退回漠北,到今天还有自己完整的文化和传统。满族人没有退出中原,今天的人口是九百多万……他妈的,据统计,全中国懂满文满语的仅有四十多人。这两个伟大民族都是在后期信奉佛教,可结果完全不同。蒙古人输了,可文化传统还在,满州人赢了可什么也没剩下!”
 
  宝教授持不同观点,他打断老特的话说:“‘血腥好战的民族结果都是悲剧性的’这个结论没错。但是你后面的话不对。蒙古人和满州人并不血腥好战。这两个民族失败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如果说失败的原因……那就太复杂了。不过,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
 
  老特又搓着沾满油污的手指,激动地喊道:“哈哈,对,你说得对。其实在弱肉强食的历史环境里,不信佛教,坚持萨满教最后也是要被强邻吞没!呃……不过话又说回来,从现今世界看,好战者都没有好下场,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是中立国的瑞士,人民没有流血,国家免受战乱之苦有何不好?你说谁是历史的赢家?是征服者还是被征服者?”
 
  宝教授把棋盘一推,用生硬的语调反驳道:“其实输赢只是相对的。过去的赢家现在变成了输家,今后呢,可能又变成了赢家。从现在全世界来看,东方民族都是输家。东方社会盛行的宗教除了基督教外,都和落后人群相关联。发达的东方国家之所发达,其实就是接受了西化。亚洲四小龙和日本就是例子。征服和被征服也是相对的。中原民族虽然强大,可是你翻翻历史,就发现它被异族统治的时间也很漫长。谁是赢家?中国虽然从未被西方国家真正征服和统治过,可是你看看现在,无论从思想观念还是工业、技术包括服装饮食,我们都被西方文明打败。虽然败局已定,可这才是刚刚开始。西化是必然的,除非你自甘落后。顽固的东方人想出了各种复兴自己文化的怪招,都相当于老中医给垂危病人开出的处方,这些处方最多有些‘大补’作用,最终是救不了命的。”
 
  听到这儿,老特不断搓着手指嘴里发出:“呃……”
 
  关于宗教的作用,以及谁是历史赢家,这样的大问题我从来也想不明白,只是带着耳朵听。而老特在探讨问题时,也是随着自己的心情和需要变换着角度。他从来不考虑逻辑规则和探讨历史问题时,应该先设定的前提和范围。他的观点叫人听不明白,而且还经常自相矛盾。
 
  围绕信仰问题,奶茶馆一度变成了论坛,天天有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争论问题无伤大雅,可茶钱必须有人付。时间长了还真成了问题。好在这帮弟兄中有不少棋类爱好者,最后形成了规矩,由输家支付二十元茶资。
 
  宝教授棋艺高超从来不输,所以天天阐述自己的观点,茶钱自然不用掏。“张托娅阿妈”从这帮人身上虽然挣不上钱,可是一天到晚车水马龙,门前停着好几辆小车也混个人气旺,所以她也乐得接待。
 
  
 
  站在塔尔寺前的老特,看样子没有忘记几天前的探讨,满脸激情指着金顶嘴喷白沫大声嚷道:“就是这座庙,可了不得!把蒙古人变成绵羊!”又对大家扮了个鬼脸说,“不过,这可不是我的观点,是宝教授说的。”
 
  寺院的建筑风格,是汉族的斗拱式加藏族的四方平顶式。由于明清两朝都对藏传佛教扶持有加,塔尔寺方有今天的风貌。
 
  刚进寺门脚跟还没站稳,外面的小贩又展开新一轮拉锯战。他们竟将老郝、巴图、小任拉回寺外广场。小任的宽肩膀,五短身材,被几个戴白帽的小贩缠住不放,向他推销菩萨像纪念币。他是首府旧城刁民,几代经商,了解回教礼仪,会说几句阿拉伯语,只几句话,小贩就悻悻散去。
 
  巴图举着一瓶啤酒,不断地打着酒嗝,脸上浮现出梦游人的神情,在小贩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嘴里嘟囔:“拿过来看看,你们卖什么东西?哎,我要买!”小贩们竟没有一个搭茬的。
 
  小乔带一顶红色宽边帽,鹤立鸡群般站在一群矮个子妇女中间,左冲右突脱身不得。不过肯定吃不了亏,她祖上是山西祁县,东观镇乔家堡村乔家大院的主人。山西人善理财,她的信条是“丢人不丢钱不算丢”,那是何等精明,哪能被别人逼着购物?你就是说出个大天儿也白费唾沫!娇妻被围攻,老特几步从院里跳到广场上,连推带搡把小贩们驱散。
 
  十几米外,小关正在舌战群贩。他相貌英俊就是舌头不做主——结巴。小关出身新区旗人世家,是“八旗子弟“。近几年外贸解体后成了无业游民,天天打麻将下围棋,用他的话说:“这叫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他在商场滚战了十几年,见过大阵势。那几年玩儿边贸光回扣就吃了五十多万。哪把几个小贩放在眼里?他那副派头令小贩们不战自退。
 
  寺院里到处是红衣僧人。
 
  僧衣有暗红色的还有洋红色的。僧人的衣服为什么是红色的?据说过去在西藏,红色是最卑贱的颜色。在古印度,最尊贵的颜色是白色,最卑贱的颜色是黄色。释迦牟尼和比丘们,从死去的富人身上扒下白色的衣服,到河里洗净后再染成黄色穿。在中国汉地,黄色最尊贵,只有皇家可以使用,而灰色是最卑贱的颜色。佛教传到汉地后,僧人不能像佛祖那样穿着黄色,否则就要被杀头,所以汉地僧人穿灰色僧衣。僧人穿的袈裟是用很多布拼起来的,这也有来历。据说释迦牟尼最早穿的僧衣,是百衲衣,因此袈裟的样式也是模仿佛祖而来的。
 
  这里的老少僧人都低头含胸不紧不慢地走。
 
  
 
  中国的宗教一度绝迹。
 
  对于那段历史,宝教授曾激动地点评过:“宗教可不简单。文化大革命中名门正教被消灭了吗?没有,一天也没有。外界压力过大时,信仰就深深地埋在了信徒心灵。暴民政治过后,宗教迅速还原。这些生存了上千年的精神实体,才是人类历史上的真正长寿者。它们,是不会被哪种政治力量连根拔掉的。恰恰相反,被历史不断改造或消灭的正是那些自认为强大的各朝各代!”
 
  神也没有彻底打败人。有关人和神的关系问题,武夫宝教授断言:“神完全支配的社会是政教合一的社会,它已渐渐远离我们。想起欧洲中世纪的黑暗,至今让人不寒而栗。神权至上正在让位于世俗的社会,虽然当今世界上的许多争端都和宗教信仰有关,但是总的趋势是,神正在逐步把权力还给人,同时神与人和平相处,变成一种良性的共存。”
 
  按照宝教授的说法,似乎只有西方才是当今的赢家,是一种最合理的人神共存状态。他们也把各种社会关系处理得最为得当。弟兄们多数都不同意他的观点,趁他去厕所,都争先恐后地说他是崇洋媚外。
 
  我搀着巴图走近八座白塔。
 
  
 
  我1966年头一次进庙。当时全国刚掀起文化大革命。首府的教会组织都受到冲击。天主教堂,清真寺,各种召庙都被洗劫一空,一夜之间,都变成革命群众批判有神论的战场。
 
  我和布和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因为住在一个院儿里所以在班里关系比较要好。在任课老师的策动下,孩子们乐得不上课,分别加入了各种战斗组织,天天上街捡传单参加游行。人人都有几个红袖章,根据需要佩带。
 
  旧城宗教机构比较集中。顺着通道街向南下去,依次是天主教堂、清真寺、大召,小召。这是建于明清两代的古归化城的文化遗产。那天上午,我们由班主任王老师——一个漂亮的上海姑娘带队来到这里,边批判边参观,神秘的望月楼展现在眼前。
 
  它是市里最高的建筑。只见寺门大开空无一人,同学们排着队顺着铺满青砖的通道来到塔下。抬头看到塔的二层原书有“望月楼”三字的木匾已被砸烂,只留下几块白生生的木茬。讲经厅、沐浴室、都被打得七零八落。随后,我们又进入马路对面的天主堂,里面也空空荡荡的。大厅中间,年轻的女讲解员站在人群里大声地说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绿军装,扎着军用腰带,过大的军帽压着刘海儿,整个表情就像一只想挣脱牢笼的小动物。她情绪激昂义愤填膺地说:“教堂的地下室里,被红卫兵小将抄出一具金发碧眼的帝国主义传教士的干尸。这就是帝国主义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要我们回到万恶旧社会的最大证据。”说完这几句话,她举起核桃大的小拳头高呼:“打倒帝国主义!砸烂旧世界!毛主席万岁!”
 
  就在我们声讨帝国主义的宗教侵略时,布和却抿着嘴,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海姑娘王老师悄悄对我说:“哎,前几天在中山路上,我见到一个留大背头的瘦猴搀着王老师轧马路呢。你看,王老师的手有多白!一定很绵乎。我真想摸一摸。听说她是上海人,上海人的皮肤怎么那么白?”
 
  布和真是怪人,这么严肃的场合竟会想到这些。
 
  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长大要去解放全人类。我们认为各种教堂寺庙,都有坏人装神弄鬼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那些建筑物就是魔窟,是封建迷信的大本营,最好是一把火将它们烧掉。
 
  来到塔尔寺,大家的心境与以前截然不同,心灵就像一张白纸,今天要在上面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哥儿几个到八座白塔底下围着合影,边喝水边声讨寺外那些奸商。老特站起身一手举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另一只手的五指来回搓着,建议大家投票选举全国最差的旅游景点。老皮听完这个建议狂笑道:“你选管啥用呢?嘿嘿,要选也得全国假日办,最次也得国家旅游局选!”说完扬长而去。结果是六票投山西平遥,另一票,就是山西人小乔,投了西安兵马俑。巴图投票时睡着了,算弃权。
 
  表决完,老特对沮丧的小乔敬了一个军礼喊道:“向阎锡山的队伍学习!向山西大抠X致敬!”
 
  “山西人招谁惹谁了?”小乔拉着脸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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