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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柒

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柒

作者:22世纪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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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拾柒
 
  二OO五年夏天我还去看望了我们的厕所,在操场的右侧,靠近公路那边。想起厕所我就想起腐殖酸铵,一种棕褐色的汁液,有点稀,气味也是稀薄的,凑到跟前才会闻到一点,类似塑料,那种新买的塑料胶鞋就是这样的气味。这样一种塑料水怎么能当肥料呢,一看就不像有肥力,非但没有肥力,它还会把地里原有的肥力拔出来,就像酸菜酸萝卜,或者是别的什么酸东西,吃了就把肚子里的油水刮掉,而且,它正是叫什么酸铵呢,这里头的酸字可真是令人起疑。
 
  但这是我们的教育革命成果,是化学课的教学内容和考试成绩。我们一人挑着一担,挑到几里地外的学校试验田里。下午两三点,太阳正好,我们的禾苗正茁壮,它们一兜一兜站立在水田里,秀丽、挺拔,它们站得整齐,间距正好,每一片叶子都均匀地晒到了太阳。这都是我们当初亲手插下去的,“禾苗迎风点头笑”,这是真的,有一点风吹过来,一层绿浪自远而近,禾苗大概就是这样笑的。但是我们要把腐殖酸铵倒进去了,这种棕色的水,稀薄的液体,散发着塑料气味,它真的能滋养我们的禾苗吗?真的不会把禾苗烧黄烧死吗?我在地头坐了一会儿,大家都倒进去了,倒进去就完成劳动任务了,可以回家。我犹豫着也倒,我们很快就要毕业了,再也不是我们收割了。
 
  腐殖酸铵,它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课本上,它在课本之外,在厕所旁边的那个大坑里。我们班是全年级的试点,每到化学课和劳动课,我们就扛上锄头铁铲到厕所去,在化学课老师和班主任的指挥下奋力挖坑。
 
  我们是有一点荣誉感的,我们的荣誉感是,全校只有我们班去厕所挖坑。土坑要挖两个乒乓球台那么大,一人多深,土质却不好,有很多碎石,把锄头碰得直冒金星,泥也不结实,动不动就塌了,天又下雨,有半坑水浸着。全班人马用粪勺舀水到粪桶里,再挑到厕所的粪坑倒掉。这一来,弄得我们新挖的土坑也像是粪坑,粪便的气味飘来飘去,我们挑着水穿梭往返,这一点又像抗旱。低年级的同学很是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听,我们就大声说,我们班在搞科学实验呢,要制作一种叫做腐殖酸铵的化肥。
 
  腐殖酸铵,这个词真是响亮。初中女生仰着头望我们,她嘴里喃着这几个字,含糊、不连贯,显然是陌生的,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就更骄傲了,腐殖酸铵,又响亮又神秘,全校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当然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就要动手把它制作出来了。我们起劲地舀光了坑里的积水,又光着脚跳进烂泥里继续挖。
 
  弄来稻草铺在坑底,到很远的纸厂挑来废水浸泡稻草。稻草大概跟腐殖有关吧,这是容易腐烂的东西,纸厂废水应该跟酸铵有关,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光着脚走在通往纸厂的青石板上,胡乱揣测。这两样东西泡在一起,据说是要产生一种腐殖质。腐殖质是好东西,是未来的肥料。
 
  我们就等着。
 
  如同等着一锅米饭揭开盖子。米和水都是按比例放的,该大火的时候就大火,该小火就小火,该焖十分钟绝不只焖九分钟,一锅热气腾腾香软款款的米饭完全天经地义,难道不是吗?我们当然是要拿着碗等在锅边,等盖子一揭就能吃到饭了。
 
  有谁见过煮了半天饭,盖子一揭,仍然水归水米归米的呢?我们的腐殖酸铵就是这样。
 
  化学老师宣布说,经过一个月的化学反应,腐殖酸铵已经制成,可以当肥料用了。我们用铁锹把坑底的稻草拔弄上来,发现这一个月的沤制,非但没有沤腐烂,反倒色泽更鲜艳,禾秆更挺拔,像是刚刚从稻田里割回来的。
 
  多么奇怪!难道稻草成了精吗?又再看废水,废水也仍是原先纸厂的废水,它没有变成别的什么,只是看上去更黑,面上还漂了一层锈。传说中的腐殖质没有看到,连影都没有。我至今也不知道纸厂的废水和稻草能不能沤成腐殖质,在我的想象中,腐殖质应该像蚯蚓拉的屎一样,松软、微黑、散发热气、没有水但不干燥、类似粪便却又不臭,等等。
 
  不能指望这个土坑变成蚯蚓,也不能指望纸厂的废水生成腐殖质,但是教育革命是要成功的,腐殖酸铵必须制成,我们说它是腐殖酸铵它就是腐殖酸铵,它一担一担地被我们挑到田里,倒在禾苗中间,水田变黑了,像被污染。
 
  可笑的腐殖酸铵在我们的青春期散发着塑料的气味,它穿过校园嘹亮高亢的歌声,头顶着呼啸而过的排球。
 
  永别了,腐殖酸铵。
 
  丁服,我总要一再想到她,她不是吕觉悟和雷红,但我总要想到她,我和她是人心隔肚皮,是一对冤家对头,如果我们偶尔谈心,那就是矛盾闹大了,她要化解矛盾,她高姿态地主动约我,她向来是高姿态的,只有我小气,我认为她整我,我怀恨在心,我不跟她说话。她就说:飘扬啊,我们一起到操场上讲讲话吧。我说,去就去。
 
  我们肩并肩走下楼,又肩并肩走在操场上,活像一对亲密战友。她搂着我,很恳切地说,飘扬啊我最佩服你了,学习又好又从来不讲粗口话,听说全文艺队就你学习最好,我真羡慕你呢。她又说,丁务也跟我夸你。她这样说着眼睛却往我脸上瞟,丁务是她弟弟,初中跟我同班,学习第一,又爱打球,是孙向明最器重的男生。丁服认为我有点喜欢她弟弟,事实上我也是有点喜欢。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搭腔说,是吗?但心里的喜欢已经在了脸上,丁服一看就看出来了。我们之间的空气开始流动,不但流动,而且变柔软了,柔软着心里便有一点妩媚,我微笑起来,她说一句,我也说一句,她说得多,我说得也不少,我们东拉西扯,甚至说到各自小的时候。一场谈话下来,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我已经忘记了,我仿佛觉得,丁服如同吕觉悟,从小就跟我一起长大,她从来就是我的好朋友。
 
  丁服真是天生的思想工作者,她有很好的跟人打交道的素质,顾全大局,又能变通,沉着,说话有分寸,她没有当上县委书记或县长真是可惜。
 
  二OO五年夏天我在N城见到她,一九九八年秋天我在N城也见到她,相逢一笑,她仍很大度,她说飘扬,我当初跟你考文科就好了,家里人怕再有政治运动,坚决不让,考理科不行啊只上了中专。她从容、自尊,她从容自尊地说,上不去了,现在提拔干部至少要大学本科文凭。面对多年前的对手,她丝毫不失风度,我佩服她。
 
  二OO五年夏天,她和姚红果听说我要来,便会同吕觉悟雷红四人一起,在宾馆大堂等我到晚上十点。这本是丁服和姚红果的一番深情厚谊,我则只想着和吕觉悟雷红说重要的事,希望丁服和姚红果约在另外一天见面。但她们四个人都来了,吕觉悟说姚红果她们很想见我,非要来,就都来了。
 
  她们在我的房间坐下不久,刚说了几句话,我就照头照脑对着丁服姚红果二人说,我今天不想见你们,我要跟觉悟雷红说话呢,等我过几天回来再跟我们班一起聚吧。
 
  我出口伤人,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我真是太差劲了。
 
  当时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呢?而丁服胸怀宽广,她笑着说,好好好,我们再坐几分钟就走,等你们讲私房话。过了几分钟,丁服果然主动告辞了,她亲热地搂着姚红果,就像一九七五年,她在南流中学的操场上搂着我。
 
  有的人,生活没有教训她她就很成熟,天生的。丁服就如此。
 
  一个高中的班级,走在教育革命的最前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班主任特别能战斗,要不就是班干部特别能战斗。战斗这个词久已不用,久违了。但只要重返七十年代,它就会跳出来。本来我已写下“特别能干”这四个字,但我忽然感到有哪里不对,能干,多么苍白无力啊,很不传神,“特别能战斗”,它像一块红铜,带着金属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落到我的纸上,穿越三十年的时空,我重新又看到了它。它使我悲喜交加。因为它同时使我想起了那首歌,“战斗战斗勇敢地战斗,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是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里的插曲,我永远喜欢这首歌,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它的歌词和旋律在我的身体里,从不沉睡,像一只潜伏的青蛙,在灰蒙蒙的日子里应声而起。
 
  赶快上山吧勇士们,
 
  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
 
  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
 
  我们的祖国将要获得自由解放。
 
  不管风吹雨打乌云满天,
 
  我们歌唱我们战斗,
 
  战斗战斗勇敢地战斗,
 
  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
 
  歌声在空气中消失后我又回到了灰蒙蒙的窗前,现在,我对战斗这个词又已经很熟了,它落到了我的手掌心,它有点陈旧,却又是结实的,如同一个实心木球,在我手掌滚来滚去。战斗,战斗在教育革命第一线,教育革命就是指不上课,准确地说,是不在教室里上课,走出校门,叫开门办学。
 
  化学课,我们班的化学课与众不同,我们搞腐殖酸铵。对我们班而言,腐殖酸铵犹如一个国家的原子弹,神秘、庞大、有气势,我们学习伟大领袖的口气说:我们也要搞原子弹。然后我们说:我们也要搞腐殖酸铵。
 
  语文课,我们班的语文课当然也与众不同。我们是到环城大队小学讲革命故事。丁服说,首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政治课,我们班的政治课更是石破天惊,我们背上行李到民安公社的知青点体验生活,同吃同住同劳动一个星期。丁服又说,知识分子要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我看见刘爱莲像一只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跟在我们后面。他皮肤白皙,戴着近视眼镜,他长得就像他的名字。一个男人怎么叫爱莲呢!真让人匪夷所思。但他就叫刘爱莲,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他特别不能战斗,这是丁服对他的评价。至于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则是姚红果从语文课本里的鲁迅杂文找来的,她很得意,因为这正是刘爱莲的讲课内容。
 
  校革委会让刘爱莲当我们的班主任真是吃错药了,刘爱莲来当我们的班主任更是错吃了药。他没有麦大安的自知之明。自知之明这种老到的用词是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它来自伟大领袖的教导:人贵有自知之明。麦大安,他在那个细雨蒙蒙的秋天,来到我们教室宣布,孙向明回湛江了,由他来代理班主任,他当时就说,我不想当你们的班主任,我没有能力,什么时候学校确定了新的班主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在我们看来,除了孙向明,没有人能当我们的班主任,但如果麦大安当,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他一直代理,直到高一结束。我们一直等,心里怀着期待,盼望另一个孙向明从天而降,我们班人才济济,是众多的磁粉,就差一块磁铁,把我们紧紧吸在一起了。这个念头也是孙向明的物理课留给我们的印记。
 
  我们怀着期待,期望越高,失望越大,飞得越高,摔得越重,这就是唯物主义的辩证法。中学生的思维半通不通,但刘爱莲来了。他来到我们的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刘爱莲。这三个字就像三枚巨大的铁钉,把这个没精打采的人钉在了我们班。我们望着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有这么严重吗?三十年前我们就是认为有这么严重,一个平庸的班主任,他将使我们的日子没有光彩,他不能跟我们打排球,不能在拔河的时候像一束光亮引领我们,没有孙向明,劳动也没有兴奋点,“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不管风吹雨打乌云满天,我们歌唱我们战斗”,这也是孙向明爱唱的歌,在十二仓通往田野的路上,广阔的歌声连同春天、连同风混合在一起,秧苗插在水田里,而孙向明就在我们的身后。
 
  这个刘爱莲,他来干什么呢?
 
  他的到来让丁服和李卫星脱颖而出。班主任特别不能战斗,班干部就挺身而出了。如同在战斗中,班干部迎着枪林弹雨站出来,我们班的枪林弹雨就是教育革命。孙向明刚走的那两个月,全班的魂是飘的,飘呀飘不知在哪里,我们对枪林弹雨视而不见,如同一盘散沙,等到刘爱莲落地生根,我们的空想才绝了望,灵魂飘呀飘,飘到了丁服李卫星他们身上,一盘散沙就变成了一块钢。
 
  积淤的热情被搅动,消散的力量又在凝聚,我们走在南流郊外的小路上,去环城大队小学讲革命故事。故事讲得一点都不好听,革命故事本来就够乏味,中学生又只会书面语,基本上是照本宣科,他们没有上过讲台,底下一片乌黑的眼睛,孩子们仰着头,张大了嘴,中学生额头冒出了汗,她的声音像蚂蚁,刚开口,却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孩子们打起了呵欠,蚂蚁遇到了大火。时间太长了,一个故事读完才花了十分钟,时间过得如此缓慢,这可怎么办呢?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丁服说,教唱歌吧。好,精神为之一振,新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插曲就像一群刚出笼的鸡,扑腾得到处都是,歌曲比故事好听多了,《小小竹排江中游》这样唱道: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它使我们感到南流的圭江和两岸的山也就是电影里的山和江,它把这个失败的下午装点如此富有诗意。《红星闪闪放光彩》则是一支胜利的歌曲,它适合行进,满山的映山红、枪、灰帽子上的红星,“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潘冬子精神抖擞在革命队伍里。《映山红》没有教唱,它抒情,是独唱歌曲,它在我的心里回荡,如同某种隐秘的爱情。
 
  为什么唱起这首歌就会想起孙向明?我无从知道。这部电影放映的时候孙向明已经回湛江了,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就是这样,歌词如此可笑,但旋律优美。
 
  去农村小学讲故事的事情以正剧开始,喜剧结束。校团委书记跟随着,他兼任新闻报道员,要写一则通讯寄到省报去,他和丁服互相打气,一个说,这次开门办学是成功的,锻炼了学生的口才。另一个说,平时太缺少锻炼了,不锻炼不知道,一锻炼就找出差距了。刘爱莲跟在后面,既像喃喃自语,又像开导我们,他说,讲故事要用口语啊,不能用书面语,语面语是死的,不生动啊。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丁服真是特别能战斗,她又向校革委请战了。于是我们全班不上课,步行到民安公社的凉水井大队,五人一组,到各生产队的知青点去,体验生活。体验生活这个词,是丁服提出的,不知她怎么想得出来,这是用在作家身上的词,是我国特色,一个作家要写矿山,他不熟悉生活,就要去体验,他拿着某一级组织的介绍信,下到矿山,矿山的宣传部门会接待他,派一个宣传干事跟着,他住在招待所里,吃食堂里的饭。或者是去农村,住到一户人家里,同吃同住同劳动,他按月把伙食费交给这户人家,每顿跟着吃红薯稀粥。然后他就开始写小说,或者剧本,他写呀写呀,写得枯涩乏味。这就是我现在理解的体验生活。
 
  现在这个词已经无比陈旧了,当年它出现在我们班,却是十二分新鲜,它就像丁服手中的一面旗帜,色彩鲜艳,迎风招展,甚至有着哗哗的风声在我们班的教室里回响。丁服犹如舞台上的主角,闪亮登场,因为这面夺目的旗帜,她便也光彩照人,锵锵锵锵,锣镲鼓点环绕着她,她踩着鼓点,绕场一周,停住,亮相,她的脸上生着光。体验生活,我们就要去体验生活了!这是真的吗?体验生活,真是太神秘了,真是太令人兴奋了。我们跟家里人说,我们要去体验生活,家里人说,小孩子体验什么生活。我告诉吕觉悟雷红,她们说,是真的吗?你们班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全校都知道了,七三(四)班要去体验生活,体验生活就像是一阵风,把我们全班每个人的心都刮到了天上。我们的心在天上,晃晃荡荡的,我们揪着自己的头发就飞了起来,青春的力量早就在涌动,没有事也想折腾,我们本来就不想在学校里呆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伟大领袖说得好,他太知道我们的心思了。我们的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又在地上,在地上的时候是奔跑着的,像一阵风,我们对家里大人说,我们要下乡了,这个下乡不是上山下乡插队的那个下乡,而像是干部下乡抓工作的下乡,难道不是吗?我们是要体验生活呢!我们打起背包就出发了,就像一支歌里唱的:“祖国要我守边疆,打起背包我就走,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需要哪里安家”,这首有着新疆民歌风格的歌子,欢快热烈,伴随着我们收拾行李的节奏。
 
  班里会骑自行车的人更多了,路上一时铺满了人声和铃声,我仍步行,有四五个女生跟我一起。我们走到十字铺,先把行李运到的男生就折回来接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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