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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陆

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陆

作者:22世纪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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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拾陆
 
  二OO五年八月的一个上午我站在南流中学的校园里,礼堂在半个月前刚刚拆掉,地上一片瓦砾,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除。我曾以为学校的礼堂永世长存,一九九八年我曾来到这里,礼堂地上满是灰尘,楼上有蜘蛛网,光线暗淡空气凝滞,明显的废置已久。但我仍以为它会永世长存。
 
  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每次回到南流我都能看到它,它过去在这里,现在在这里,将来也还会在这里。我站在瓦砾旁,烈日当空,满怀怅惘。一九九八年冬天,我收到一份请柬,校文艺队初八聚会,希望我参加。只有一行字,是用碳素墨水手写的,没有落款,我想不出来会是谁,请柬是粉红色,像“文革”中传单的颜色,右下角印着一个既像喜儿又像吴清华的女子,她的足弓饱满有力,传达出一种芭蕾的美感。图案是油印的,黑色的油墨,还渗出一小块油渍,我太熟悉了,典型的七十年代样式。当年校文艺队发给每个人的歌本、考试的卷子、学校的各种通知,全都是油印的,还有班里大合唱的歌单,学习资料等等。
 
  卷成筒状的蜡纸,有油膜,半透明,铺在垫板上。刻笔像半截针,划在蜡纸上很有快感,如同破竹,有一点阻力,逆着它,阻力又变成类似势能的东西,有喜剧感。如果不赶任务,刻蜡纸是很有喜气的,刻笔顶着右手的中指,用一点点力,蜡纸发出类似快感的呻吟,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出现一道细小的白印子。又如同绣花,一针一线,一幅图案密密生长,完成之后有一种繁花似锦的满足。然后就可以印刷了,用一只大夹子,把刻好的蜡纸和白纸一起夹住,挑出一点油墨,抹在蜡纸上,用一只橡胶刷,按紧,一下,两下,三下,要刷得很均匀,所有刻了字的地方都要刷到,轻轻揭开,一张白纸上就印上了字,那是自己刚刚刻上去的,字迹既熟悉又有点生,让人感动,好像凭空就创造了一个奇迹,而新鲜油墨的气味一阵接着一阵。
 
  但这个请柬是谁印的呢?
 
  他是特别闲,还是比一般人更念旧,在哪里找到的蜡纸、刻笔和油墨?难以想象。我无从打听,我跟校文艺队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请柬在书桌上放了很久,我不能回去参加这个聚会,但我希望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会强烈要求他们给我寄上一张聚会合影,我想看看当年的美女如今的模样,看看张大梅、周青、李小宇,还有童小萌和李永青,还有专门演反角的刘勇敢,所有的人,我都想念。但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对这次聚会念念不忘。后来郑放歌告诉我,那次聚会她去了,大多数人都到了,她看到了张大梅、童小萌、李永青等,除了胖了一点,差不多没变,连林南宁都来了。原班人马搭配,演了一出《白毛女》片断,张大梅跳得跟原来差不多,真是奇迹。
 
  张大梅、周青、李小宇、王雪、杨海燕,还有翟青青和工宣队长刘同志,指挥乐队的肥卢,乐声响起,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灯光重新照亮舞台,二OO五年的瓦砾纷纷起立,如同倒放胶片的电影,它们一片又一片地粘连在一起,重新形成了墙、柱子、屋顶,舞台和二楼看台上的木台阶重新复原。
 
  这些难以实现的奇观在我的幻想中只出现了一瞬,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临毕业在礼堂宣布了最后一批入团的团员名单,我和吕觉悟雷红不在同一个班级,但都在这同一批名单里。当时班里大部分人都已入团,剩下的是最差的几个。
 
  此事严重挫伤了我的自尊,它使我的缺点更明显了。我更骄傲,更不团结同学了,我谁都不想搭理,除了安凤美,而安凤美是全班最差的差生,经常旷课,在宿舍里养鸡,跟别人两口子睡在同一间屋子里,说谎,不爱劳动,她的毛病数也数不过来,但我只愿和她聊天。下了课,我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安凤美也走出来。我们肩并肩站着,说剑术、功夫、杂技、魔术,公鸡和她的师傅,以及陆地坡的沙地马尾松和萝卜,出事的女生、头发和腰。
 
  但我仍感到孤独。
 
  我盼望星期天,好与雷红去找吕觉悟玩,我觉得只有这两个人才是亲的,只有她们,才能知道我的价值。星期日一大早我就起床,走到雷红家,雷红刚刚起床,我就在旁边等着她,等着她梳头,跟她到门口刷牙洗脸。
 
  我等着她,她也不着急,雷红从来不着急,她慢慢梳头,慢慢刷牙洗脸。我站在一旁候着,不时催她快点快点,我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人慢吞吞的。雷红也不跟我争,她一笑。然后我们就动身了,我们肩挨着肩,早晨的阳光和空气都是清爽的,我和雷红一路走着,觉得这是最高兴的时候,这路也一点都不远,走过学校门口,过了红旗旅社和豆腐社,还要走过一口塘,就到了菜行。
 
  菜行是很有意思的,有各种菜,浸在木盆里的狗豆、酸笋和酸菜,有各种瓜,矮瓜、香瓜、石瓜、苦瓜、丝瓜、南瓜、石灰瓜,有青菜,芥菜、空心菜、芥兰、苦麦菜、椰菜、卷心菜、春菜、生菜、玻璃生、枸杞菜和七里香,有各种豆,荷兰豆、娥眉豆、四季豆、豆角,连同花生黄豆绿豆红豆芸豆黑豆,这些豆子呆在菜行有屋顶的地方,它们跟鸡和鸡蛋们在一起,鸡在箩筐里,都是母鸡,花的,或黄的,羽毛浓密,有光泽,脸是红的,冠也红,看着真是精神,它卧在稻草里,主人摸着它的羽毛,个个都安详享受。有人来看,鸡和人一齐仰头望着你,眼神清澈无辜。它们的旁边是咸菜,摊在篮子里,底下垫着稻草,散发出醇香,那是咸萝卜、头菜、梅菜,都是非常香的,洗一下就能直接吃。
 
  又有柴,一担一担的,树枝和劈柴,有木炭,有糠,细的和粗的,有木炭,谁家生了孩子就要用木炭烤尿片,一盆炭火,上面架着竹筐,尿片搭在上面,静静地冒着白烟。有卖药材的,月亮草和火炭藤,月亮草的叶子非常圆,有一层又细又密白色的茸毛。
 
  熟菜是很好的,鱼也是很好的,豆腐也是很好的。熟菜是烧猪肉、烧鸭、叉烧、扣肉,这些听着就富足,看上去更加富足。是过年或酒席上的大菜,事实上,它们都是我在一九九八年的新菜市上看到的,橙红的颜色,冒着油,但在一九七五年没有它们,只有烧猪肉卖,剁上一小坨,在闪着油光的秤上称了,用宽大的桐油叶裹着带回家,皮是黄脆的,肉是白的,每个孩子分上两片,大人和孩子,全都喜气洋洋。菜行上的鱼也很好看,放在浅浅的木盆里,或者木桶里,塘角鱼是最生猛的,从来没有半死不活的样子,精气神永远饱满。黄鳝不爱动,在水里深思。另有鲫鱼和鲤鱼,以及颅鱼,南流的颅鱼不是那种知名的鲈鱼,而是胖头鱼,一种头特别大的鲢鱼。塘角鱼清蒸,鲤鱼鲫鱼切成块煎来吃,或者先煎一下,再加一点水,放上姜和酒,不叫红烧,叫 ,比红烧更原味。颅鱼直接加水炖汤,放上红枣就行了,汤是甜的,鲜美。
 
  都很少吃得上。唯有豆腐,差三隔四,就能吃到了。
 
  卖豆腐的地方永远有十几块石头,有两块石头就是我和吕觉悟的。它代表我们排队。早上六点钟,天刚蒙蒙亮,我们就结伴排队买豆腐。到地方一看,昨天我们的石头还在呢,柚子大的青石,是我的,半截砖头,是吕觉悟的,我们把石头放进队伍里,就算是排上了队。
 
  我和雷红远远就看见了吕觉悟。
 
  她站在骑楼下,身后的方柱子简陋瘦长,是青砖砌的,石灰浆露在外面,有一种单纯朴素的美好感觉,正如觉悟本人。她进进出出,语速很快,她说:一清早我就等你们来。她又说:《科学实验》昨天刚到,真是巧。她飞快地转身,飞快地拿出两只杯子。她家的杯子跟街上卖凉茶的差不多,玻璃杯,印有红色小花,样子土气,却有一种纯朴和天真,有点像吕觉悟的妈妈,她识字少,有点矮,也有点胖,但她总是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天真而热情。觉悟的爸爸是她崇拜的人,《科学实验》就是他订的月刊。
 
  我们匆忙喝水,好像是要赶路,其实只是到门口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台阶,有一个葡萄架,我们坐在台阶上,垫着纸。一坐下我们就抢着说话,好像不说就来不及了,我们说,最厌最恼的人就是某某某,这个某某某是我们初中时的班主任,孙向明的前任,一个中年妇女,对我们三个人有强烈的偏见。她背地里跟人说,雷红和吕觉悟是地主,李飘扬是半个地主。这样的话使我们怒火万丈。我们骂她是家庭妇女,这是我们认为的最厉害的骂人话,意味着庸俗、水平低下,是我们最鄙视的那类人。某某某也正好契合了家庭妇女的形象,她怀着孕,走路难看地挺着肚子,脸上长满了妊娠斑,眼皮是肿的,好像永远睡不醒,说话的声音也像鸭子一样难听。
 
  恨这样一个人真是年少无知啊,缺乏人性。我愿意向她道歉,但她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我们快要高中毕业了,某某某的事情已经忘记,我们急着要说的是入团的事。我们抢着说,我们根本就不想入团。事实上,是一开始想入,后来老不吸收我们,就不想入了。三个人中一个说,听到宣布名单的时候我就看着地上,我一点都不高兴。另一个马上抢着说,入团宣誓我都没发出声,就动了动嘴。第三个也接着说,我们就愿意当落后群众,不入就不入。
 
  三个人的声音交融重叠,我们感到彼此是多么心心相印。
 
  如同那张合影。
 
  初中毕业前夕,我们决定去照一张合影,拍这张照片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几乎没有想到要自己留一个纪念,我们是不需要留念的,我们三个人永远都会一起,但是孙向明不会。三个人很严肃地商量,要送给孙向明一样东西作留念。我们排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认为既然我们与孙向明有着深厚友谊,就应该送给他我们的照片。送照片本来是件暧昧的事情,如果是邱丽香,必遭我们耻笑,但我们自己却认为孙向明很愿意收到我们的照片。
 
  三个人便去照相馆,在那个黑柜子般的蒙着红布的镜头前,吕觉悟坐着,我站在她的左后侧,雷红又站在我的右后侧,照相师傅把我们的队形摆成了一根节节拔高的芝麻,而且有着迎风招展的动感,现在看来,那真是最有诗意的队形了,三人队形无非还有:站成一排、坐成一排、正品字、倒品字,都平庸。三个人梳着同样的辫子,留着不同的刘海,都笑着,将要咧嘴却又不咧,把所有的笑都含在嘴里。
 
  孙向明的宿舍就在礼堂的右侧,紧挨着,他房间有一堵墙是礼堂的墙,从礼堂砌出来一排平房,孙向明的房间是第一间。
 
  但他的房门紧闭着,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们九点就到了学校,是星期天,学生很少,水龙头跟前有老师在洗衣服。但就是不见孙向明,我们冲着他的窗户喊他,又轮番轻轻敲他的门。没有一点反应。我们伸长脖子四处看,又向洗衣的老师打听,都说没看见。
 
  怎么能够不在呢!他就应该等着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来也要等着,我们是经常星期天来找他聊天的,他总是在房间里,不然就是在操场,我们一找就把他找到了,然后就坐着聊上半天。我们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见到他,就是想跟他说话,说什么无所谓,听着他既可笑又奇妙的湛江话,从他的喉结滚动而出,我们就好像获得了莫大的享受。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说说北京,说说湛江,又要说到梅花党,又要说到样板戏,班里的事,打球唱歌的事,去陆地坡担沙,下生产队割禾插秧,学校鱼塘里的鱼,晒在篮球场上的谷子,等等,统统都说过了一遍,再也无话可说了,我们还是赖着不走,我们赖在孙向明的房间,就像赖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通向北京和湛江,以及所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远处。
 
  但孙向明不在,我们又委屈又失望,却不甘心,找不到孙向明我们是不能回去的,这件事情是这样重大,相当于英勇就义,庄重、热烈、难舍,我们就要哭了,但我们又忍着。我们都知道要化悲痛为力量,我们不说话,到礼堂里找了一条木凳,一人一头抬着,横放在孙向明的门口,我们三人就并排坐在条凳上。
 
  三个傻乎乎的女生,横着条凳坐在老师的宿舍门口,她们也不说话,互相依偎着,愁容满面。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疑惑。过路的人走过去,不由得回头打量,他们有点理解,也有点嘀咕,他们嘀咕着就走过去了。我们却毫不难为情,我们沉浸在内心的委屈中,眼睛是直的,却看不到别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太阳升得老高,孙向明踪影全无,又轻轻拍他的门,仍无声息。我们坐得有点累,就起身找他,条凳横在紧闭的门前,我们到操场上,操场是空的,我们往厕所方向看了看,又等了一会,然后我们从篮球场穿过去,走到食堂,从食堂出来到我们的教室,从教室穿过走廊和医务室再绕过礼堂还是回到孙向明的门口。
 
  绕校一圈。这一圈绕得很是绝望,到处都没有孙向明,我们绝望地认定,再也不会找到孙向明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我们心灰意冷,步子疲惫,我们灰着心拐过了礼堂的墙脚,却一眼看到孙向明门口的条凳挪开了,我们的心一震,一紧又一松,怦怦跳了起来,就像有一只狗,忽然就在我们的胸口奔跑起来,它本来无精打采,一根肉骨头却从天而降。奇迹出现了,孙向明,我们看见了他。
 
  他在水龙头前洗脸,他用的是那只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穿着人字拖鞋。这只脸盆平时放在他房间的脸盆架上,我们熟悉得就像它是自己家的脸盆,但同样的脸盆,脸盆里同样的大红喜字,自己家里的那个是很难看的,年少的时候我总认为大红是最庸俗的颜色,大红喜字则是庸俗之最,土上加土。但孙向明的这只却有所不同,它有着光芒和蕴藉,是所有红色中神秘的红色,它的喜字也跟别的喜字根本不同。
 
  他的人字拖鞋是要让我们心跳的,因为它夹在他的脚拇指缝里,淡蓝的拖鞋托着他的脚,他的脚背白皙瘦削,小腿上的毛惊心动魄。我们只看到他的背,他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正往头上浇。我们想叫他,但我们忍着不作声。三个人站在礼堂墙角的拐弯处,安静地朝水龙头那边张望。
 
  三十年后我重新看到这个情景,这时礼堂已经成为一片瓦砾,礼堂旁边的平房也早已不复存在。一切浪花终将死去,所有的水龙头已经消失。没有永世长存的事物,我也很快就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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