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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肆

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肆

作者:22世纪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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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拾肆
 
  二OO五年八月,我在电影院旁边的少年之家门口吃了一碗汤米粉,之后就动身到大兴街去。有关少年之家,我要告诉你,那是南流县最有政治荣誉的一个地方,是南流的骄傲。南流的骄傲还有瓷器、荔枝以及一种奇怪的鱼,这种鱼生存在民谚中,说的是“南流鱼,陆川猪,博白壅菜,永顺大番薯”,据说这种鱼只生长在一口塘里,叫鸭塘,鱼刺是软的,样子奇异与众不同,颜色是粉红的,半透明,说得跟仙女一样,但我从未见过。南流漫山遍野都是荔枝,全国荔枝会议喜欢在南流开,我的几个舅舅也都成了荔枝专业户。荔枝的荣耀看来不是虚的。
 
  瓷器也如此,南流人最喜欢说,南流三观口的瓷器是送到北京中南海给毛主席用的,不信就看毛主席喝茶的杯子,那底下就写着南流制造。七十年代的新闻纪录片常看到毛泽东接见外国首脑,我们瞪大眼睛,想要看到杯子的底部,我们希望毛主席仰着脖子喝茶,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好让他的杯子底暴露在我们的眼前。但总是不能如愿以偿。不过也没关系,我们要送给客人一套瓷器,为了抬高瓷器的身价我们总是要说,南流的瓷器是给中南海用的。客人们见多识广,他们私下跟我说,你们南流的瓷器还是太土了。
 
  但南流的少年之家就不是你们所能褒贬的了,它早已湮没,它的光辉岁月埋藏在旧照片里,早已不知去向。
 
  六十年代的南流少年之家是一颗明星,团中央的领导胡耀邦曾经亲临视察,我看到过照片上的少先队员坐在船上,手持木桨,她们戴着太阳帽,穿着格子的背带式连衣裙,总而言之,她们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像电影一样意味着超越了南流的日常生活,南流的女孩日常是不穿裙子的,即使偶尔穿,也没有背带裙。我们也不用木桨,圭江河里的船都是用竹竿撑的,长而粗的竹竿,探进水里,身体倾斜用力撑,再拔出来。
 
  划船和木桨都是遥远的事物,是北方,大城市,让人想到《让我们荡起双桨》这样的歌,这种歌离我们也是很遥远的,“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这种诗意很隔膜,在我们眼里,小船从来都不会轻轻飘荡在水中,它从上游顺流而下,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一下它就走远了。
 
  大城市的木桨和小船降落在南流的河里,这是真的,又像是假的,但它成为了我们的荣誉。少年之家曾经有歌舞团,有生物组,养了一只猴子和一条大蟒蛇,有图书室和旱冰鞋。少年之家的负责人叫什么珍我忘记了,依稀记得她的圆脸和短发,她戴着红领巾和胡耀邦的合影肯定是有的,我没有看到,我跟少年之家相遇只有半年,小学一年级。我去看书,有大量小人书,看了一本又一本,太晚了,八点半了,要关门了,我最后一个还书,然后独自回家。
 
  我还溜旱冰,鞋轮在斜坡上飞快滚动,我尖叫着呼啸而去,而夏日傍晚的晚霞还未褪尽。
 
  县二招门口的高士路不知为何改成了永安路,如此滥俗。但岔往石灰街的路口摆的菜还是三十年前一样的菜,七里香、枸杞菜、南瓜花、石灰瓜,还有那种叫死老鼠的咸萝卜,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它们呆在菜篮里,完好无损。
 
  我回忆枸杞菜的味道一路走,枸杞菜,它的梗上长着刺,从刺根上长出叶子,要把叶子摘下来煮汤吃,那真是太有难度了,每一张叶子都有一根刺守着,好像它不是一张叶子,而是一个处女。
 
  枸杞菜是明目的,我经常吃,视力很好。我看到自己三十年前的眼睛像豹子一样,在黑暗中发出神奇的绿光,这是我为之自我陶醉的东西。枸杞菜,我不能不想起它,它水淋淋的时候,它的刺,它在鸡蛋汤里,猪肝汤里,瘦肉汤里,它特殊的味道在我舌头上。
 
  但是大兴街快到了。大兴街这个街名毫不像南流镇街道的名字,它像随便任何一个地方的地名,唯独不像南流的。像南流街名的有以下这些:沙街、龙桥街、水浸社、石灰街、陵城街、火烧桥。
 
  大兴街的俞家舍,是我的出生地。
 
  大兴街一七七号,俞家舍,它在南流非同小可,曾是解放前全南流最好的私宅,做过地下党的活动据点,后来用作商业系统的宿舍。当年我的生父在商业局,母亲怀上我的时候还住俞家舍二楼的一间向阳的房间,我出生前不久,父亲犯了右倾,降了工资,搬到了一楼的一间很阴的小房子里。我落生后就住在那里。不满周岁就搬走了。几十年来我从未去过俞家舍,母亲提起过,但我充耳不闻。它的名字对我不起作用,它的门口也太平淡,我多次路过,从未意识到这就是我母亲念念不忘的俞家舍。
 
  俞家舍这个名字,在二OO五年夏天,再次出现在我的耳边,我的母亲说,你生下来就是住在俞家舍的。这时的俞家舍就苏醒了,四十多年,它第一次苏醒,它从地上坐起来,带领我一路走到它跟前。大兴街这个名字这样新,但它的确是一条老街,它浓荫密布,整条街都没有酷暑。它还有一棵老榕树,一棵老木棉树,一棵老鸡蛋花树,但我不记得以前曾经看到过它们了,一九七三年我们经常走这条路,我,雷红,吕觉悟,邱丽香,等等,我们围着孙向明,我们听梅花党的故事,扑朔迷离,所有的树木都不在我们的视线中。
 
  看到这些老树我确认大兴街就是我们南流的街,是老街,旧的,一点点从很多年前生长出来的,我对那些加速度冒出来的新街有一种不适,它们那样新,那样假,那样缺乏温婉的气息。我还看到了搬运社,它跟沙街上的水运社太像了,很宽的骑楼,木门,大门洞开,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方形的牌子,刷了白漆,用红漆写了字。上面写着:南流镇合作搬运社。二OO五年还有搬运社,令人惊奇喜悦,如同一个熟人,你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有一天你却看到他迎面走来。门口有七八个男人坐着,大多数老了,抽着竹筒烟,他们抱着扁担,朝街上张望。
 
  俞家舍,也是宽的骑楼木的门,它这样普通我很意外,听说这是后门,它的背面还有一个正门。
 
  更奇怪的是,大门大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是空的,而且荒凉,偌大的宅子,多进的天井,拱门,楼阁,回廊,廊椅,廊柱,一个人都没有,真是诡异!我一直走到推笼门那头,推笼的每一根圆木都积满了灰尘,这种推笼门我小时看到很多,现在几乎没有了,甚至推笼这个名称也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地上除了灰尘还有垃圾,纸箱板,墙根的青苔一直长到二楼。没有居家的气息,空气中混合着灰尘和青苔的气味,天井的草长出来,润泽而茂盛。我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又上楼,木楼梯磨损得厉害,四十多年前,我的父母就走着这个楼梯,他们抱着我,走过大兴街的榕树木棉树和鸡蛋花树,到西门口的照相馆照相,我三个月大的那张照片就是这个时候照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衫,开裆的花裤子,坐着,头发稀疏,额头倒是饱满。想起这张照片我对俞家舍就有了感觉,它不再诡异,我看到两根廊柱间拉了一根铁线,上面晾了一块彩条毛巾,栏台上还有一盆虎皮掌和一盆栀枝花。暗红色的木隔断无端浮动,我年轻的母亲从这个隔断里出来,她拎着一只白铁皮桶,把我的尿片晾在了这根铁线上。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俞家舍,闻着四十多年前自己的尿骚味。据说时间是可逆的,现代物理学对此已有理论。我觉得,就在这种旧老无人的空宅子里,最容易存在某种隐秘通道,它通往可逆的时光,我侧身进入其中,与我逝去多年的生父,我年轻时分的母亲,和婴儿时的我自己迎面相遇。我的父亲会回来,我和张英树再次隔着熏黑的玻璃看天上的日食,再一次,在过去的时光里,光着脚和吕觉悟走在尤加利树下,失散多年的赵菊花和宋冬妮重又回到幼儿园,而全南流被砍掉的树木,奇迹般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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